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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汝为一马当先,众文武踉跄随行。

长街上纸雪纷扬未歇,百姓或跪地捡拾,或缩颈窥探,眼中那点凶光被范汝为麾下亲兵钢刀一晃,霎时又藏回胆怯皮囊之下。

只是城东粮仓火势愈猛,黑烟卷着火星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染成赤红,焦糊气味顺风飘来,夹杂着隐隐哭喊。

“快!快!”范汝为猛抽马鞭,那马吃痛,四蹄翻飞踏碎青石板,溅起积水泼了路旁跪伏老妪一身。

身后文武官员有马者不及半数,余下只得提袍狂奔,个个气喘如牛,冠歪带斜,哪还有半分朝堂仪态?

至南门城楼,石阶湿滑。

范汝为弃马登阶,甲叶铿锵。刚踏上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朗,城头景象却让他与身后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僵立原地。

但见城外旷野,火把汇成赤龙,蜿蜒数里不绝。那光将天地映得亮如白昼,便是飘飞的纸片也在火光中镀上金边,簌簌落时宛如天降金雨。

火光最盛处,数百门火炮森然列阵。炮身黝黑,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铁寒光,炮口齐指福州城墙,宛如巨兽獠牙。

炮手肃立炮旁,红衣黑甲,纹丝不动,只待令下。

火炮阵后,军列如林。清一色赤红战袍,上以金线绣麒麟踏云纹,那麒麟张牙舞爪,在火光跃动下竟似活了一般,随时要破衣而出,择人而噬。

兵士皆戴铁盔,覆面甲只露双眼,目光冷冽如刀。长枪如林,刀盾如墙,旌旗猎猎,上书“麟嘉”、“杨””等字,在夜风中翻卷,肃杀之气扑面压来。

更奇的是军阵上空,十余个巨大皮囊仍悬于半空,篮中兵士持弩握旗,如天神俯视。篮下火焰吞吐,照得皮囊时明时暗,真如传说中巡天夜叉。

城头守军本已胆寒,此刻见范汝为率文武登城,非但未觉心安,反见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大人们个个面如土色、双腿筛糠,心下更凉了三分。

几个本地出身的文官,往日只道范汝为麾下兵将凶悍,可称虎狼,如今见了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麟嘉卫,方知何为云泥之别,那杀气凝如实质,隔着一里地都能刺得人肌肤生疼。

“这……这便是灭西夏、平西域的麟嘉卫?”一个山羊胡文官颤声低语,手中竟握不住腰间玉佩,“铛啷”一声落在地上。

旁边武将吞了口唾沫,涩声道:“何止……灭高丽、纵横漠北、远征倭国、收复西域,百战百胜,全天下何人不知呀!”

议论声窸窣而起,城头弥漫惶恐。

范汝为听得心烦,猛地转身,“斗牛”刀鞘狠狠砸在女墙上,石屑纷飞:“都给朕闭嘴!”

众人噤声。

范汝为强定心神,手扶垛口向外望去。目光扫过千军万马,最终落在军阵最前方。

万军之前,一骑独出。

马上少年不过弱冠年纪,身着赤红蟒袍,袍上金线绣四爪巨蟒,在火光下鳞甲分明,几乎要破衣腾空。

那绣工精细绝伦,便是隔着这般距离,也能看出是江南苏绣顶尖手艺,一针一线皆显华贵。

少年面容俊朗如刻,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虽坐于马上,却自有华贵之气,龙章凤姿,威不可视。

他单手挽缰,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刀柄上,神态淡然,竟连正眼都未给城头投来。

不是杨炯还能是谁?

范汝为看得心头火起,深吸一口气,声如炸雷般吼出:“杨炯小儿!尔来送死否?!”

这吼声在城头回荡,惊起几只夜鸦。

城外军阵纹丝未动。

杨炯这才缓缓抬眸,目光如冷电扫过城头,在范汝为身上停了不过一瞬,便似看到什么无趣物事般移开。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讥诮,随即抬了抬手。

身后军阵中,一骑缓辔而出。

马上是个身着赤红单色袍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角皱纹如刀刻,目光浑浊却透着历经世事的精光。

他驱马至杨炯侧后半个马身位,对城头黑压压的人影视若无睹,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徐徐展开。

城头众人屏息。

老太监嗓音尖细却穿透力极强,一字一句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

门下: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逆贼范汝为,本盐枭贱籍,幸沐皇恩,擢任微职。然狼子野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昔抗新政而啸聚山林,今挟愚民而割据闽越。屠戮商旅七百余口,劫掠金三十万两,占民田四万八千顷。

罪盈天地,恶贯人神。

着同安郡王杨炯行东南诸军事,赐便宜之权,可先斩后奏,荡涤妖氛,肃清寰宇。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圣旨念罢,城头死寂。

范汝为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却见老太监将圣旨卷起,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白麻长卷,展开竟有三尺余长。

他清了清嗓子,声调陡然拔高:

《范汝为及其从者罪行书》

逆首范汝为,福建路莆田人氏。祖辈私贩盐铁,父因拒捕伏诛。汝为年少为盗,及长窥得权柄,阴蓄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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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借盐政更张之机,煽惑愚民,聚众数万,屠建阳、陷南剑,僭号‘大楚’,窃据八闽。”

其罪一:嗜杀成性。

据福州以来,屠商人一百三十二户,计七百四十六口,取其财货;杀士绅四十七家,掠其宅邸。

遇不从者,剜心剖腹,悬首城门。

其罪二:贪敛无度。

强征赋税十倍于常,民有抗者,满门抄斩。私开银矿三处,熔铸金砖藏于密室,计黄金二十八万两、白银二百余万两。强占民田四万八千顷,分赐党羽,百姓流离,饿殍载道。

其罪三:纵亲行暴。

长子范常,驻莆田期间,以人肉为膳,美其名曰‘两脚羊’。掳掠童男童女,剖腹取肝,谓可延年。有孕妇二十六人,被其活剖取胎,制为‘香宴’。

莆田县民哭告无门,投海自尽者以百计。

念至此,城头已有骚动。

几个文官面色惨白,他们虽知范常暴虐,却未料竟至如此地步。

老太监声音不停:

“次子范建,阴结江南余孽,密谋夺取金陵。私造龙袍玉玺,许逆党高官厚禄。更遣死士十七人,欲刺朝廷命官,幸天网恢恢,尽数成擒。

女范芙,蓄奴三百,以虐杀为乐。设‘人彘池’、‘剥皮亭’,取活人手足、剥整张人皮,悬于园中观赏。

去岁冬,竟将路过福州之惠州通判一家七口诱入府中,虐杀取乐,尸骨弃于荒野。

范氏一门,罪孽滔天,神人共愤。

今同安郡王代天巡狩,从者若束手就擒,可免一死;若仍负隅顽抗,绝无生理。檄文到日,即杀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城头静得可怕。

唯有夜风呼啸,卷着未燃尽的纸灰打旋。

忽然,文官队列中传来压抑的议论:

“同安郡王……当真一诺千金?”

“昔年平西夏,降者不杀,确有此事……”

“若开城……”

“住口!”范汝为暴喝,手中“斗牛”刀猛然劈在垛口青砖上,火星四溅,“杨炯!你弑君篡权,残害忠良,如今在此大言不惭,假传圣旨,听之令人发笑!我范汝为,乃先帝亲卫潜龙卫福建路大总管,今日定要为君雪仇!”

城下,杨炯终于正眼看向范汝为。

他眉头微皱,似是听到什么荒唐笑话,嗤笑出声:“潜龙卫?大华十二卫,本王从小如戏故玩,怎就没见过什么‘潜龙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为君雪仇?你的意思是,当今陛下、满朝公卿,都是反贼?你的意思是,你才是天命所归,要坐这大华江山?你配吗?”

杨炯抚掌大笑,声震四野:“姓范的称帝!本王征讨四方,西夏国主、大金完颜氏,哪个不是传承数百年的一方雄主?

今日倒要开眼,看看你这盐枭出身、僭号不过一载的‘大楚皇帝’,有几分成色?是什么豪杰?”

这话极尽嘲讽,城头守军中已是愤怒怪叫。

范汝为面皮涨红如血,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高举长刀,嘶声吼道:“杨炯小儿,休逞口舌之利!有本事就来攻城!”

他伸手一抓,身旁亲兵会意,立刻从箭楼里拖出三个孩童。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模样,皆衣衫褴褛,吓得哇哇大哭,被亲兵铁钳般的手按在垛口,半个身子探出城外。

“看好了!”范汝为刀尖抵在一个孩童后心,狞笑道,“这福州城内,妇孺老弱不下二十万!老子已传令四门,你每开一炮,我就杀百人!

你每攻一次城,我就将百姓推下城头当肉盾!你不是自诩为天下奔走、为苍生请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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