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活死人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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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宫外,夜色浓稠如墨。
廊下数十盏铜灯同时燃着,火光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灯影摇曳间,数百赤甲麒麟卫分列左右,甲胄如山,枪戟如林。
这些士兵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跟着杨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沉稳与漠然。
可今夜,那张张冷硬的脸上,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鹿钟麟站在宫门正中的台阶上,一身赤红山纹铠,甲叶上密布着铜色的铆钉,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他时而转头看向宫门内,像是要穿透那厚重的门扉,看清里面的情形。时而又望向远处宫道的路口,目光里带着一丝焦急,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口忽然光影一晃。
鹿钟麟目光一凝,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那人影从暗处走出来,脚步匆匆,却丝毫不乱。
灯火照亮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容棱角分明,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眶下甚至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可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鹤氅,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便如一幅水墨画,清淡,素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超然气度。
不是杨炯还能是谁?
鹿钟麟赶忙迎上前去,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杨大……陛下!”
“鹿儿,里面如何了?”杨炯脚步不停,一边往宫门走,一边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稳,可若仔细听,那沉稳底下,分明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
鹿钟麟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低声回应:“陛下,情况可能不乐观。三位大医已经进去两个时辰,尚药局送了十三次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从最初的三七、红花,到后来就是千年人参、珍珠血竭,最后送去的是……是九叶重楼和天山雪莲。”
杨炯脚步微微一滞。
九叶重楼,天山雪莲。
这两味药,乃是世间罕见的续命之物,等闲病症用不上,一旦用上,便是到了生死关头。
庞审元乃龙门派顶尖医者,医术通神,尤其擅长吊命,素有“勾魂御医”之称。这世上若是他说救不活的人,那便真是神仙也难救。
再加上尤宝宝这女科圣手、集药学之大成者,还有藤原道月那种绝世毒修,三人合力施救,竟还要两个时辰,可见情况危急到了何等地步。
杨炯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灌满了冰水,凉得发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鹿钟麟的肩膀,那一下极轻,可鹿钟麟却觉得肩膀上一沉,像是压了一座山。
然后,杨炯便迈步走进了宝华宫。
殿门厚重,以紫檀木制成,门上镶着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两个麒麟卫一左一右,无声地推开殿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炯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复杂至极,有人参的甘醇,有血竭的腥涩,有雪莲的清冽,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药草混在一起,交织成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杨炯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雪蛤。
那些雪蛤足有四五十只,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晶莹剔透,趴在地上便像是一块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是藤原道月最擅长的解毒手段,以雪蛤吸附血中之毒,比任何汤药都来得直接,来得干净。
可此刻,这些雪蛤却是一只比一只萎靡。
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肚子一鼓一鼓的,喘气都费劲;有的翻了肚皮,四脚朝天,白花花的肚皮在烛火下泛着光;有的口吐白沫,嘴角挂着一缕缕黏稠的液体,那液体竟是暗红色的;还有的干脆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毒发身亡。
杨炯心下一沉。
藤原道月是当世顶尖的毒修,以毒攻毒,以药解毒,天下无双。她养的雪蛤,每一只都是千挑万选,以珍稀药草喂养多年,寻常毒物,一只雪蛤便能吸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四五十只雪蛤一齐上阵,竟被毒成了这副模样。
那牵机毒的猛烈,可见一斑。
杨炯收回目光,往殿内走了几步。
另一边,靠墙处摆满了药炉,细数足有七个,一字排开,炉下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炉底,噼啪作响。
药炉四周,一片狼藉。
各种药材堆了一地,有人参、鹿茸、麝香、牛黄,也有田七、红花、当归、川芎,还有一些杨炯叫不出名字的,根根叶叶,花花果果,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被碾碎,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就那么混放着,分不清哪是哪。
地上还有洒落的药汤,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已经流了一大片,浸湿了几本摊开的医书。医书的纸页被药汤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
可那七个药炉上的火,却燃得极旺,汤药在炉中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满室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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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心又沉了几分。
尤宝宝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女科,更是集药学之大成,素有“药痴”之称。
他见过尤宝宝煎药,那真是一丝不苟,条理分明,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药炉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炉底的灰都要扫得干干净净;火候更是掌控得精准,什么药用文火,什么药用武火,什么药先下,什么药后放,分毫不差。
可如今这情形,分明是已经顾不得那些讲究了。
三个当世顶尖的医者,两个时辰,十三次送药,四五十只雪蛤,七个药炉同时煎煮……
杨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内殿走去。
绕过一架紫檀木的屏风,便看见了那张床。
床是黄花梨木的,雕着九州同春的纹样,被褥是明黄色的云锦,绣着龙凤呈祥。
这些都是李漟平日里最喜欢的物件,她曾说,这床睡着踏实,有安全感。
可此刻,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却让杨炯觉得陌生。
李漟躺在那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铺在枕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没入鬓发之中。
她的眼睛紧闭,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往常那双丹凤眼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三分锐利、三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可此刻,那双眼睛闭着,便什么也没有了。
李漟的鼻梁依旧挺直,唇形依旧分明,可嘴角那抹总是微微翘起的弧度,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炯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她站在崇文馆门口,叉着腰,凶巴巴地喊他“杨炯!你又迟到了!”;她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怎么,不服?”;她举起那卷禅让诏书,声音朗朗,“此乃朕亲笔手书,其余诏书皆是伪命!”
那个神采飞扬、巧笑倩兮的李漟,那个做什么事都举重若轻、智珠在握的李漟,那个明明厌倦了这皇城,却还咬着牙撑着的李漟……
如今却躺在这里,无知无觉,如同一具精致的瓷偶。
杨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个怎么醒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走到床前,看向庞审元。
庞审元正站在床尾,双手捏着最后一根金针,屏息凝神,将针缓缓刺入李漟虎口合谷穴。
那针细如牛毛,在他指间稳得出奇,分毫不差。
针落,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身形晃了晃,扶住了床柱才站稳。
杨炯见他施完了针,这才开口:“她……她……”
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庞审元是什么人?行医数十载,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他听出了那颤抖底下的恐惧,那种害怕失去的无助。
庞审元赶忙拱手,声音沙哑:“陛下!女帝身中牵机毒,这毒药最是厉害,幸得藤原大医相助,以雪蛤除却血中之毒,又加尤小友以良方辅佐,才得以保住性命,可……”
他欲言又止,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尤宝宝正蹲在床边收拾药箱,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庞审元一眼,又看向杨炯,见他脸色苍白,眼眶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尤宝宝心头一酸,站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杨炯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跟我来。”
杨炯被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里,殿内的烛火照不到这里,光线昏暗。
尤宝宝抬起头,盯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好心理准备。”
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杨炯心口上。
杨炯咬了咬牙,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
尤宝宝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开口:
“牵机是剧毒,本不可解。幸得庞御医针术通神,于最快时间保住了心脉,我跟藤原前辈赶来,才能将她余毒肃清。可这毒最厉害的就是侵损经络,壅阻精髓,她神魂已伤,虽然保住了性命,可……可想要醒来,恐怕很难。”
她顿了顿,看着杨炯的眼睛,一字一顿:“很难。”
杨炯眉头微皱,握住了她的手,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什么意思?!”
尤宝宝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轻叹一声:“活死人。”
杨炯脑袋“嗡”的一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尤宝宝见他那副模样,心中不忍,反手握紧他的手,柔声安慰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藤原前辈已经出了药浴方子,只要坚持药浴、按摩和针灸,刺激经络,还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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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肯定,可那语气怎么听都是安慰之语。
“活死人”这三个字,杨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人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可就是醒不过来。
像是一盏灯,灯油还有,灯芯还在,可火却灭了。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燃起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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