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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突骨没有跑。

他站在那匹已经烧死的马旁边,看着四周地狱般的景象。

藤甲兵们三五成群抱在一起,试图用同伴的身体压灭身上的火。火没有灭。藤甲烧穿了,烧进皮肉,烧进骨头。他们抱得越紧,火烧得越旺。

十几具、几十具尸体叠成一座座冒烟的小山,最底下的人早已烧成灰烬,最上面的人还在抽搐,手指抠进同伴焦黑的背脊。

谷道变成了火道。

火焰从谷口烧进去,从谷尾烧过来,从两壁往下舔。中间那些没沾着火油的藤甲兵,被同伴身上的火点燃,被滚烫的空气点燃,被天上飞溅的火星点燃。

没有路。

前后堵死,两壁滑不溜手。有人试图攀岩,手指刚扣进石缝,整条手臂就被山壁上泼下来的火油浇个正着。惨叫着松手,坠落,砸进底下那片燃烧的人海。

尸体一层叠一层。

活着的人踩着尸体想往前冲,尸体是滑的,滚烫的,烧化的藤甲和脂肪混在一起,脚踩上去打滑,一跤摔进更深的火里。

烧焦的气味弥漫全谷。

那不是单纯的焦糊味。油脂烧久了发酸,蛋白质烧焦发臭,混在一起,浓得呛嗓子,吸进肺里像灌了热沥青。有人没被烧死,先被烟呛死,脸埋在焦黑的地上,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塞满黑灰。

兀突骨还在站着。

他的藤甲比普通兵厚三倍,油浸了二十遍。此刻那甲成了他的棺材。火焰从下摆爬上来,从领口钻进去,从甲缝往皮肉里舔。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山壁顶上那排模糊的人影。

他看不清那是谁。赵云?诸葛亮?还是那些被他屠尽寨子的南中部落的猎手?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看他。

看他烧,看他死,看他三万藤甲兵在火里哀嚎、翻滚、蜷缩、成灰。

兀突骨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跪。是腿烧断了,支撑不住那具过于庞大的躯体。他缓缓坐下去,坐在那滩融化的、黏稠的藤甲里,坐在自己战马焦黑的尸体旁。

火爬到他脸上。

那张从没示人的脸,此刻在火光里扭曲、绽裂、剥落。皮肉像烧过的纸,卷曲着往下掉,露出下面鲜红的、还在跳动的肌理。

他始终没有喊。

火把他的声带烧穿时,从他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流,没有声音。

火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谷里的火势才慢慢弱下去。

赵云在山壁顶上站了很久。他没有下去看,也不需要下去看。那股气味从谷底飘上来,浓得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隔在山崖边缘。

马超站在他身后。

“传令。”赵云开口,声音很平,“谷口谷尾,各留一哨看守。任何人不得入谷。”

他顿了顿。

“清理的事,等谷凉透再说。”

马岱低声问:“兀突骨的尸首……”

“烧成那样,认不出了。”赵云说,“找几件辨识度高的物件,或许还剩点残片。带回滇池,给孟获过目。”

“是。”

谷底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

烟是灰白色的,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臭。偶尔有风吹过,吹开一层灰烬,露出底下烧得扭曲变形的藤甲残片,还有那些互相搂抱、纠缠在一起的、无法分开的黑色骸骨。

三万藤甲兵。

三万具尸体。

盘蛇谷从此改了名字。当地猎户不再打那儿过,绕着走。问起来,只说那谷有瘴气,进去了会得怪病。

只有极老的人知道那瘴气是什么。

那是人油渗进石头缝里,每逢阴雨天,被雨水泡出来,蒸腾起的恶臭。

很多年后,有胆大的后生进谷砍柴,刨出一块巴掌大的、烧得变了形的东西。铜的,像刀头,又像钺刃。他拿回去磨了三天,磨出一点暗淡的、生锈的锋口。

他老子看见了,夺过来,扔进灶膛。

“那是乌戈国妖怪的东西,”老猎户说,“不吉利。”

后生没敢问。

灶膛里的火舔着那块铜,烧了很久,怎么也烧不化。

滇池大营。

孟获听马岱说完盘蛇谷的战况,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块从谷底找回来的、沾着黑色焦痕的铜钺残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是土安的钺。他认得,那一夜这把钺差点劈开他的脑袋。

“三万。”他低声重复。

“三万。”马岱说,“一个没出来。”

孟获把铜钺残片放在桌上。

他转身,走出帐外。祝融夫人站在门口。

他看着滇池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水面,看了很久。

“我打土安那仗,”他忽然说,“三千人折了近半,只觉得败了,丢人。”

他顿了顿。

“今天才知道,那也叫打仗。”

祝融夫人没接话。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凉意,也带着远处盘蛇谷方向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焦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