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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从北岸大营过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带来几份刚从长安送来的邸报,还有一匣子从凉州转运过来的棉籽——格物院新培育的品种,据说更耐湿热,适合在南中试种。

孟获接过那匣棉籽,打开,捏一粒放在掌心。

灰褐色,小指甲盖大,硬壳上有一道细白纹。

“这东西能长在南中?”

“试了才知道。”赵云说,“陛下说,先在滇池周边找几块地试种。成了,南中人也能穿上棉衣。”

孟获把棉籽放回匣子。

他没说谢。只是把匣子放在木案最里面,压在虎皮椅旁边的角落里。

第二天,赵云召集各部头人,在滇池大寨开了个长会。

会从早开到晚,中间只歇两刻钟吃饭。议题多得记不住:南中新设的益州南部都尉府驻哪儿、盐铁官市的配额怎么分、各部落的贡赋折成银钱还是实物、汉夷通婚的子嗣怎么落户……

头人们吵得面红耳赤。

格瓦拍着桌子说东岸分的水田太少,莫多反唇相讥说你们格瓦部占的山林本来就是我们莫多部的祖地。阿会喃当和事佬,被两边一起顶回来。孟获不说话,只是阴沉沉看着。

最后拍板的是赵云。

他听完了所有争吵,把各部落的诉求一条一条理出来,在地图上重新画了界限——不是照着旧寨子的地盘画,是按人口、耕地、山林产出重新分配。分多的补钱,分少的补地。

格瓦不说话了。莫多也消停了。

天黑时,那份用汉文写的《滇池诸部协约》摆在案上,各头人依次上前按手印。孟获是最后一个。

他把拇指蘸满朱砂,在协约末尾重重按下去。

指印很红,像块凝固的血。

散会时,格瓦的儿子跑来问:“阿爸,这就算是……定了?”

格瓦望着那份卷起的协约,被赵云亲兵小心收进木匣。

“定了。”他说。

那一夜,滇池大寨点了很多灯。

不是议事,是过年。

建元五年的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赵云下令,全军休沐三日,各营杀猪宰羊,轮番会餐。南征以来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总得松松。

马超的营寨里架起三口大锅,锅里炖着整扇的猪肋排,萝卜切滚刀块,丢进去和肉一起咕嘟咕嘟煮。肉香飘出二里地,连寨墙外放哨的蛮兵都忍不住抽鼻子。

马岱坐在锅边,拿根长木勺搅汤,偶尔捞一块肋骨出来,吹凉了啃。啃得满嘴流油,不说话。

马超拎着酒坛子走过来,往他碗里倒了半碗。

“过年了,”马超说,“别绷着个脸。”

马岱低头看那半碗浊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打完南中,你想去哪儿?”

马超没立刻答。他望着锅里翻滚的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陛下说,年后要经略南洋。”他顿了顿,“扶南国,金邻,林阳。那些地方靠海,得有水军。”

“你想去?”

“想。”马超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我还没见带领过海军作战呢。”

马岱没再问。

他把空碗伸过去,马超又给他倒了半碗。

诸葛亮没有参加各营的会餐。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那份手绘的、已经添了许多新标记的南中地图,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烛火跳了跳,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帐帘掀开,赵云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孔明还没用饭。”

诸葛亮接过食盒,打开,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两块麦饼。

“将军也没用吧?”

“用过了。”赵云在对面坐下,“马超那边炖的肉,啃了两根肋骨。”

诸葛亮端起汤碗,慢慢喝完。

他放下碗,看着地图上那片标着骠国以南的空白。

“将军”他轻声说,“陛下收到捷报后,南洋的棋,就该动了。”

赵云没接话。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年后的事”他说,“年后再说。”

腊月二十九。

一队骑兵从滇池大寨北门驰出,马蹄踏在新修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干泥。

领队的校尉怀里揣着一只密封的铜筒,筒里是赵云亲笔的报捷文书,以及诸葛亮整理的那份《南中善后二十四策》。文书末尾,附着一张薄薄的、边缘烧焦的贝叶骠国王子的求和信。

战马跑得很快。

穿过沼泽边缘那条新修的土路,穿过格瓦部寨子门口惊讶的目光,穿过金马山脚下还在冒烟的烽燧堡。滇池的水在身后越退越远,变成一条灰白的细线,然后消失在山影里。

校尉勒紧缰绳,伏低身子,把风阻降到最小。

铜筒在他怀里硌着胸口,有点凉,有点沉。

那里头装着南中半年的战事,装着盘蛇谷三万的灰烬,装着骠国王子的敬畏,装着南中各部的指印,装着来年春耕的棉籽、新修的土路、还有那些终于放下刀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