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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风声比往日更清晰。

旌旗在高处猎猎作响,旗角被风卷起又落下,偶尔拍在旗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面被反复踩踏,尘土压得结实,细碎的沙粒在日光下泛着微光,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的气味,与初冬的凉意混杂在一起。

远处的石人依次排开,破损与完整交错排列,像是静默的见证者,记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火枪队再次列阵。

队伍比起最初那几轮试射时,明显沉稳了许多。

士卒们的神情不再紧绷,也不再浮躁,他们低头检查枪管,抬手校准准星,动作之间多了几分自然与熟练。

有人侧目观察风向,有人轻轻活动肩臂,有人闭目调整呼吸,像是在进入一种全新的节奏。

玄回站在队列侧前方,目光沉着,时不时出声提醒两句,却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纠正。

那是一种掌控之后的放手。

不远处,许居正与几名大尧官员并肩而立。

许居正双手拢在袖中,面带淡淡笑意,眼神却始终清明,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霍纲立于其侧,神色冷硬,可眉宇之间的震动,已然藏不住。

另一侧,大疆一行人静静观望。

也切那微微前倾,视线在火枪与石人之间来回切换。

达姆哈双手负后,沉默不语,目光深沉。

瓦日勒则站在最后,双眼锐利,像是要把这一切尽数记下。

而拓跋燕回,则站在众人前方半步。

她今日穿着深色骑装,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发丝轻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目光。

她看着那一名名士卒试射萧宁改良过的火枪。

每一次枪响之后,命中率都在一个令人难以忽视的区间之上。

不是偶然。

也不是波动。

而是稳稳地,维持在高位。

她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方才那一场改造,她看得清清楚楚。

拆解、修整、复装。

没有犹豫,没有装腔作势。

那不是做给人看的动作。

那是真正懂行之人,才会有的流畅。

拓跋燕回缓缓将目光从火枪队移开,落在萧宁身上。

那道身影此刻正与玄回低声交谈,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她凝视片刻,随后侧过头,看向许居正。

“许大人。”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许居正微微转身,拱手一礼。

“殿下。”

拓跋燕回目光未移,仍望着前方。

“方才陛下要用这火器亲自演示之时,你们几位,似乎毫不担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现在看来,我猜——你们不担心的原因,是因为这批火器,本就是萧宁陛下所造吧。”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许居正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辩解。

只是点了点头。

“是啊。”

回答得坦然。

拓跋燕回的目光,终于微微一动。

许居正抬头望向远处的萧宁,神情复杂。

“说来也是奇怪。”

他缓缓开口。

“想必大疆那边也清楚。”

“几年前,陛下在大尧,可是人尽皆知的纨绔。”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淡淡的感慨。

“好游乐,轻政务,不少人都暗自叹息。”

“甚至连我等,也曾忧心不已。”

他顿了顿。

目光中闪过一丝自嘲。

“可谁曾想。”

“陛下不但精通兵法。”

“格律文章,亦是惊才绝艳。”

“如今,更是连匠术,都到了这般地步。”

说到这里,许居正轻轻叹了口气。

“老实说,当初的我们,都错怪陛下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将这些本事一一精进至此。”

他的语气之中,没有夸张。

只有真实的震动。

拓跋燕回静静听着。

她原本心中已有猜测。

毕竟,若非亲手参与,何人能对火器如此了然?

可当这答案被确认时,她的内心,依旧掀起波澜。

她望向萧宁。

那道身影此刻站在阳光之中,轮廓清晰,目光沉稳。

兵法。

格律。

治军。

火器。

每一样,都足以令常人穷尽一生。

而他,却像是同时掌握。

拓跋燕回的指尖微微收紧。

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她忽然意识到。

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若连火器都是他亲手推演而出,那么大尧这些年的变化,是否也在他的谋算之中?

达姆哈站在一旁,显然也听见了许居正的话。

他的目光愈发深沉。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道。

“难怪他们从一开始,就毫不迟疑。”

也切那轻声补了一句。

“若兵器出自其手,他自然知其极限。”

瓦日勒没有说话。

可他看向萧宁的目光,已然与最初截然不同。

那不再只是评估一个皇帝。

而是在重新判断一个对手。

风再次掠过演武场。

旌旗猎猎。

火枪声断断续续响起。

士卒们在新规格的火器之下,逐渐摸索出更高的稳定区间。

而在高台之侧。

拓跋燕回缓缓收回目光。

她心中清楚。

今日这一场练兵,并非单纯展示。

而是一次宣告。

宣告大尧,不再是昔日那个循规蹈矩、固守礼法的国家。

宣告那个曾被轻视的年轻皇帝,早已悄然蜕变。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敬佩。

忌惮。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

演武场上,阳光渐渐偏移。

尘土在风中翻卷。

火枪声未停。

而一场关于未来格局的变化,已然在无声之间,悄然展开。

也切那最先反应过来。

可那所谓的“反应”,也不过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他原本还在消化“火器出自萧宁之手”这个事实。

如今再听许居正亲口承认,心中那点侥幸,彻底被碾碎。

“你是说……”

他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火枪,从最初的构想,到成形,都是他一手主导?”

许居正没有多解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达姆哈的眉头猛地一紧。

他不是没见过天才。

可天才,也有侧重。

有人擅兵法。

有人精骑射。

有人通政务。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连火器这种完全不同体系的东西,都能从无到有地推出来?

“这不是改良。”

达姆哈低声说道。

“这是创造。”

瓦日勒一直沉默。

可此刻,他的目光却已经彻底变了。

那种冷静的分析之色,被一种难以掩饰的震动所替代。

“难怪。”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难怪他方才敢当场拆枪。”

“因为这本就是他的东西。”

也切那苦笑了一声。

“我们还在猜,是哪位匠人。”

“结果,是皇帝自己。”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道身影,忽然生出一种荒诞感。

一个帝王,亲手打造火器。

这件事若传回大疆,只怕无人敢信。

而就在这时。

拓跋燕回却忽然轻轻摊了摊手。

神情平淡。

“何止是这火器。”

她语气轻描淡写。

“只怕要借给我们的连弩,也该是陛下所造吧。”

这话一出。

也切那与达姆哈几乎同时转头看向许居正。

连弩。

那可是他们此行最为关注的东西。

那种射速与威力兼备的器械,若真能批量装备,足以改变一支军队的作战方式。

许居正微微一笑。

“殿下聪慧。”

“那连弩,确实也是陛下所造。”

他说得极为自然。

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

他顿了顿。

“若我没记错,应当是几年前,便已研制出来。”

这句话落下。

空气仿佛骤然一沉。

几年前?

也切那的脸色几乎当场僵住。

达姆哈的眼神猛地一缩。

瓦日勒更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几年前?”

也切那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已经不只是震惊。

而是难以置信。

“你是说,在我们还在试图突破弓弩极限的时候,他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

因为后半句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达姆哈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们大疆,为了那种连弩,投了多少人力物力。”

“多少匠师日夜钻研。”

“试了多少次结构改造。”

“始终无法平衡射速与稳定。”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而他,几年前,就已经做出来了?”

瓦日勒神色复杂。

“若真如此。”

“那我们所谓的领先,只怕只是自以为是。”

拓跋燕回原本还算镇定。

可当“几年前”这三个字真正落地时,她也终于愣住了。

她知道萧宁惊才绝艳。

也知道他非凡。

可几年前。

那时的萧宁,在各国眼中,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

纨绔。

荒唐。

不务正业。

这些评价,几乎盖过了一切。

可在那样的名声之下。

他却已经悄然完成了这种级别的器械革新?

拓跋燕回缓缓吸了一口气。

心中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寒意。

不是畏惧。

而是对未知深度的敬畏。

“这个人……”

她低声喃喃。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才。”

也切那摇了摇头。

“天才?”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天才。”

“这是把几个领域,全都推到极致。”

达姆哈沉声补充。

“兵法能打。”

“格律能写。”

“火器能造。”

“连弩能改。”

“这样的帝王,若再有时间沉淀……”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

若再有时间。

大尧,将会成长到何种地步?

瓦日勒长久沉默。

最终轻声道。

“难怪他敢借连弩。”

“因为他手中,恐怕早已有更强的东西。”

这句话,让众人再次一震。

是啊。

若连弩都只是几年前的成果。

那如今的大尧,又在研究什么?

也切那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们原本此行,是来试探。

可现在看来。

被震动的,反而是他们自己。

拓跋燕回抬头,再次望向萧宁。

那道身影站在演武场中央,与士卒交谈,神情淡然。

仿佛方才那些足以掀翻格局的信息,对他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

她忽然明白。

真正可怕的,不只是才华。

而是隐藏。

几年前便完成的连弩。

却从未大张旗鼓宣扬。

直到今日,才顺势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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