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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窗户前。

我爹就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大斧,一下一下往木墩子上劈。

他劈得很慢,很稳,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动作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可那姿势,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对。

像刚学会使斧头的人,一下一下照着葫芦画瓢。

“操他妈的。”

“李十三,你爹魂儿丢了,少一个,不全乎!”

黄大浪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弦,嘎嘣一下,断了。

“少……少哪个?”

“老子咋知道少哪个!”

“人有三魂七魄,丢一魂,还是能喘气能走道,瞅着跟正常人没两样。但那是行尸走肉,没根儿的浮萍!你瞅你爹那后脊梁。”

日头底下,我爹的影子和木墩子连成一片,模模糊糊,边缘像在水里泡过,往外洇着一圈淡灰色。

他每劈一下斧头,那影子就抖一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魂不全,影儿就虚。”

黄大浪嗓子眼儿像含了块生铁。

“今儿能劈柴,明儿能吃饭,后天呢?大后天呢?那点子阳气耗干净,人就成空壳子了。你爹不是醒得早,是他妈根本就没醒全乎!”

我只觉血往脑门子上涌,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那雾里的东西。”

“它把我爹魂儿扣下了。”

黄大浪没接话。

我转身就要下炕。

“你给我站住!”

“你搁雾里走一遭没死透,是人家柳若云吊着你一口气,是老狗拼了命开路,是你自己命硬!”

“现在你还没有恢复好,你这就要去?”

“那是我爹。”

黄大浪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让我缺过一顿饭,没让我冻过一个冬天。哪怕我傻了那么多年。他也没说给我丢哪个山头上。”

“我搁雾里背他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扎一样。”

“谁敢动他,我他妈拿命填,也得把那狗日的填平了。”

“得,摊上你这个犟种,算老子倒霉。”

“老子再陪你走一遭。”

“不过万事小心,可不敢冲动。”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晚上。”

“晚上虽然风险大,但是不容易被发现。”

我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虽然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被大众认可,可确实的的确确存在。

能被少的人见到,了解,还是很有必要。

等待是漫长的,可总会有个结果。

天渐渐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我趴在炕沿边,盯着窗户外头瞅。

秀莲把炕烧得滚热,屋里暖得人发困,可我后脊梁骨那一溜,冷飕飕的,像有人拿冰溜子一下一下划。

娘在外屋地刷碗,瓷碰瓷的声儿,脆生生地响。

隔着门帘子,她以为我睡了。

我没睡。

我爹睡了。

他劈完那堆柴火,进屋连话都没说两句,倒头就打呼噜。

呼噜声粗一声细一声,像拉锯。

我凑近了瞅他后脑勺,那影儿还是虚,淡得像泼在地上的洗笔水。

“啥时辰了?”

“刚过戌时。”

“再等等,亥时阴气最盛,那雾也凶,你也好摸进去。”

“我不用摸,我认得路。”

“你认得个屁。”

“白天那林子,跟晚上那林子,是俩林子。白天那雾,跟晚上那雾,也不是一码事。你白天能囫囵个儿爬出来,是人家柳若云把真炁渡给你,是你命硬,是你爹还没到咽气的时候。三样凑齐了,阎王爷翻簿子时候打了个盹。”

我没吭声。

老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炕沿边,把冰凉的鼻头拱进我手心。我攥住它腮帮子上的皮,厚厚的,热热的。

它舔了一下我指头缝。

我等到亥时。

娘熬不住了,歪在炕梢睡着了。

秀莲把油灯芯子拨得豆大,靠在墙边,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半拉鞋垫子。

我把她手里东西轻轻抽出来,她没醒。

我掀开门帘子,脚刚迈过门槛,老狗嗖地蹿出去,在院里站定,耳朵竖得像两把刀。

夜风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

院子里的老树,白天还瞅着好好的,这时候瞧过去,枝枝杈杈都像干枯的死人手指头,朝着天乱抓。

白天我爹劈的那堆柴火,齐齐整整码在墙根,这时候看着,像码了一堆死人骨头。

我使劲眨了眨眼。

是柴火。

出了院门,往西。

朱家坎的夜,我闭着眼睛都能摸遍。哪家院墙矮,一脚能跨进去;哪家狗凶,隔着二里地就开始叫;哪条道下雨天沤成烂泥坑,哪条道走的人多,冻得瓷实。

可今儿晚上,这村子不对劲。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不对劲。

是静。

静得像坟。

我路过刘寡妇家门口,她家那只大黄狗,白天见人就吠,恨不得挣断链子冲出来咬你一口。

这时候我瞅过去,那狗趴在窝边,脑袋搁地上,眼珠子睁着,一动不动。

不是死了。

是在抖。

它瞅见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得像蚊子叫的呜咽,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我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是王大头家。

他婆娘能生,一口气养了五个娃,大的十二,小的才三岁。平时这个点儿,屋里不是娃哭就是大人骂,热热闹闹的。这时候窗户漆黑,一点声儿都没有。

我站住脚,往那窗户里瞅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