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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被林间叶片切割的斑斓光影。

光影细碎,随着风摇曳,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闭眼,只是微微眯起眸子,任由那些光晕在视野里晕染出一片片虚幻的红。

闷热。

这里是距离昨夜那处战场约莫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这支不算庞大、也不算纪律严明的队伍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林间的空地上修整。

陆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感觉后背被树皮硌得生疼。

没错,他这个倒霉鬼又被抽到了。

再一次拿起武器。

再一次,去袭击官军的大营。

整件事显得是那么的诡异和荒诞。

这群人是谁?

是赤眉战俘,是前些日子还被官军追着杀的丧家之犬。

而带着他们的人又是谁?

是顾家庄的人,说白了,是江陵官府承认的团练。

可现在,这两拨本该不死不休的人,却混杂在一起,去偷袭另一拨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军。

但更荒诞的还在后面。

陆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面有些歪斜的大旗上。

赤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那句赤眉军中人人会背的“天补均平”。

而在大旗之下,坐着一个人。

圣子。

陆沉扯了扯嘴角。

他也曾是赤眉军的一员,在那个混乱的体系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只听过天公将军,听过十二大帅,甚至听过什么护法金刚。

哪里多出来个什么圣子?

而且,这个所谓的圣子,居然还是之前在后山工地上,像个烦人的苍蝇一样围着自己转、非要给自己看相的那个年轻道士。

那个叫玄松子的道士。

陆沉向来很信任自己的眼力,起码他看蠢人就一看一个准。

那个道士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赤眉中人自带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好吃懒做的江湖气,这种人能是赤眉圣子?

并且,这种本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什么会落魄到需要带着他们这群已经认命当苦力的战俘上战场?

又为什么,那个顾家庄,居然和这个所谓的圣子有联系,并且还要拉出人马配合他去袭击同为官军的大营?

想不明白。

荒谬至极。

就像一团乱麻,越理,就越没有任何头绪。

若是换做以前,陆沉大概会因为这种看不透的局势而感到烦躁。

但现在,陆沉并不在乎这些。

真的不在乎。

管他是真的圣子还是假的圣子,管他是官兵杀官兵还是反贼杀反贼。

--只要那东西还在就够了。

陆沉在闷热的林间缓缓闭上眼睛。

也就是在一片黑暗里,昨夜那几场爆炸,那撕裂夜空的火光,那震颤大地的巨响,似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真美。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种力量。

但他依然为之震撼、着迷。

就是这个。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看看眼前这帮人吧,这帮由战俘和换了衣服的团练青壮组成的乌合之众。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那一座立得严严实实、防备森严的正规官军大营,别说进攻了,就是靠近三百步以内,都会被乱箭射成刺猬。

但昨晚,就靠着这惊天动地的一炸,营门崩塌,望楼折断,他们居然能真的威胁到正规官军立起的大营。

这印证了他一开始的判断--

这种东西,是真的可以完全影响战争的走向,甚至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

什么兵法韬略,什么排兵布阵,什么勇冠三军。

在这种绝对的、暴虐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只要每一场,不,只要每一次决定命运的大战里都能有这种东西助阵,那么陆沉有信心带出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军队来。

而他,也可以把那些被永远记载在历史里的名将,踩在脚底。

他真的没有赌错。

他选择成为战俘,选择忍受羞辱,选择进入那座庄园当个搬石头的苦力,甚至在昨夜被重新拉上战场当炮灰。

这一切都在昨夜证明了价值。

他正在逐渐靠近那个真相。

那个制造出这种力量的源头。

可,还不够。

陆沉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战俘,一个苦力,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个“二二七”编号的工具。

如果不出意外,他永远只能旁观,只能在远处看着那种力量绽放,而没办法接触到最核心的秘密。

那种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使用条件是什么?有什么限制?

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永远不可能弄清楚。

所以,该怎么做?

陆沉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狠狠地攥在手心。

他莫名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顾公子的背影。

陆沉已经知道,这庄子里的一切,都源于那个人。

所以,他明白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摆脱战俘的身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然后才能得到信任,得到礼遇。

进而接近真相。

这本该是他这种有耐心的人最擅长的事。

但他其实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人。

非常不喜欢。

因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从来都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从小就是。

陆沉收回视线,重新投向那圣子大旗下面。

那里,那个道士的身影正瘫坐在树根下。

还穿着那件可笑至极的大红袍,头上还戴着那个不伦不类的抹额。

昨晚倒还有几分圣子模样。

可现在...

现在却一脸灰败颓然,毫无形象地缩在那里,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那身行头就只剩下滑稽了。

然而。

在旁边那些赤眉战俘投过去的目光里,敬畏、尊敬的目光居然还占了七八成。

甚至有几个伤兵,正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哪怕只是摸一下那大红袍的衣角,似乎都能减轻身上的疼痛。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他就是圣子?

陆沉心底嗤笑一声,准备收回目光。

这世上的蠢人还是太多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人影却出现在他的眼里。

顾怀。

安静地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带着几个亲卫,缓步走向那个道士。

白衣,负手,步履从容。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身子往树干的阴影里缩了缩。

......

玄松子正在唉声叹气。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他当然也察觉到了周围那些敬畏狂热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由心想,自己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这跟之前可不一样,那时候他也就是给大户人家看看风水,给老百姓算算命,游历红尘而已。

可这些赤眉中人...

脑子多半有点问题。

他们是真的信啊!

真要是让他们认准了自己是圣子,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自己,那这份因果...

玄松子打了个寒颤。

那就全完了。

他此时仍然有些后怕,因为昨晚实在是太冒险,也太...刺激了。

那种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的场面,对于他这个在龙虎山修了十几年道的道士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这辈子开智后就在龙虎山上扫地打坐,看的是云卷云舒,读的是黄庭道德。

后来行走江湖也讲究个不立危墙之下,有风险就开溜,打交道的都是达官贵人,谈的都是风花雪月、养生之道。

哪儿知道战场冲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昨夜被顾怀的亲卫架着冲大营的时候,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箭矢,听着耳边惨烈的嘶吼,他还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来着...

也就是顾怀提前说了这边只是佯攻,做做样子,不是真的要让他带着一群战俘去和官军玩命,他才勉强同意。

但昨晚那一战,虽然是佯攻,但也死了不少人。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那些临死前的惨叫,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道心。

这种事,实在不想经历一遍了。

“不行,得跑...”

玄松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再见到顾怀,立马就把身上这身圣子袍扒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抽身就跑。

离开江陵,回了龙虎山,把山门一关,谁知道他还有这么段做过一夜赤眉圣子的过去?

打死也别和顾怀,还有什么赤眉军有任何瓜葛了。

那破卦象,这哪里是泥足深陷,这简直就是要在泥坑里把自己埋了!

他这么想着,正准备偷偷把那勒得脑仁疼的抹额摘下来。

却发现一个赤眉战俘,捧着一包叶子,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瞎了,眼眶深陷。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朝圣。

但还没靠近,就立马被旁边的亲卫拦住。

“退后!”亲卫冷喝。

那个战俘卑微又谄媚地讨好着,把身子佝偻得更低了,献宝似的打开叶子。

里面是几颗刚摘的野果,青涩得很,一看就很酸。

他说:“圣子大人,这是我刚刚才找到的,给您送来解解渴。”

他的声音很粗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那种虔诚,却让玄松子心里一阵发堵。

心里那种烦躁感更甚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吧,贫道...本座不饿。”

那个战俘有些急了,面对亲卫的推攘,他不仅没退,反而干脆直接跪下。

咚的一声。

膝盖磕在碎石上,听着都疼。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仰着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玄松子,眼神里满是希冀:

“圣子大人,俺...俺就是想求一件事。”

“俺当初加入赤眉军的时候,有个人说,只要听天公将军的号令,俺饿死的妻儿就能投个好胎。”

“他说,俺以后要是战死,下辈子也还能和他们当亲人。”

“俺就想让圣子帮忙算算,俺那妻儿...如今过得如何?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毕竟你们都是活神仙...肯定能看见的,对吧?”

周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驱赶他的亲卫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玄松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说自己哪儿是什么圣子?

而且你们那天公将军也多半是蒙人的,是拿这种鬼话骗你们去送死的!

就算有投胎,那也得算一算前世善恶,跟你替不替赤眉军送死有什么关系?这赤眉军造了多少杀孽,真要算起来,你们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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