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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的青石板街道上。

顾怀和秦昭并肩走着。

没有坐马车,亲卫也隐在了暗处,两人像是最寻常不过的闲客,普普通通地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两旁的商铺开着门,伙计们搭着毛巾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

卖包子的小贩揭开蒸笼,白茫茫的、带着浓郁香味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惹得路过的孩童直咽口水。

推着车子的苦力喊着号子,从街角转过来,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

挑着担子卖新鲜蔬菜的老农,和讨价还价的妇人因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秩序。

繁华。

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秦昭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前,呆呆地看着那晶莹剔透、裹着一层红亮糖稀的山楂果。

有多久了?

对于他们这种先躲在深山老林里,然后跑出来又被卷入了惨烈战场的山贼和溃兵来说。

这种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这种不用担心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的安宁。

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外面可是乱世啊。

几百里外的襄阳,人吃人,尸骨填平了护城河。

而在这里。

在江陵。

人们居然还在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种酸楚和震撼。

来到江陵这几天,大刀营被安置在庄子外的驻地里,吃饱了饭,穿暖了衣。

那些手下的汉子们,每天都在营地里傻乐。

而她,自然也去打听了许多事情。

她知道了那座高墙耸立的顾家庄里,庄民们过着怎样富足的日子。

她知道了江陵城外的大军,到底是听谁的号令。

她更知道了,这座原本也该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的城池,能够有今日这般宛如世外桃源的光景。

到底是因为谁。

秦昭抬起头。

视线落在了前方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背影上。

在襄阳,她便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但直到今天,直到亲自站在这座城里,呼吸着这里的太平气息。

她才真正明白,这个男人,能做到怎样的事情。

敬佩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强者的仰望和敬畏。

“到了。”

前方,顾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开口。

秦昭回过神来。

她顺着顾怀的视线抬眼望去。

下一刻。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巍峨耸立的高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色的柱子上描金绘彩,一块巨大的鎏金牌匾高高悬挂。

云间阁。

一股无法形容的、扑面而来的极致富贵气,几乎要将人淹没。

太热闹了,也太喧嚣了。

一楼的大堂里,戏台上的锣鼓声震天响,那出永远唱不腻的《西游记》正演到精彩处,引得门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垫着脚尖往里张望。

“好!”

“再来一个!”

叫好声和铜钱打赏落在托盘里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而在二楼。

透过那敞开的雕花窗棂,可以看到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的权贵子弟。

他们手里摇着折扇,桌上摆着山珍海味,正倚着栏杆呼朋唤友,怀里还依偎着娇艳欲滴的歌姬。

纸醉金迷。

挥金如土。

这里就像是整个江陵城的中心。

满是财富和欲望。

顾怀没有理会周遭的喧闹,迈步向着大门走去。

秦昭却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顾怀那白色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

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土、甚至边缘还有些磨损的男式靴子。

她在此刻,与这个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怎么进?

就在秦昭犹豫不决,甚至想要叫住顾怀的时候。

原本还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算盘的管事,余光猛地瞥见那一抹白衣。

他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

紧接着,管事快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东家!”

周围几个眼尖的伙计、护院,甚至连正在端茶倒水的小厮,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齐刷刷地转过身,动作整齐划一,低头,极其恭敬地齐声喊道:

“见过东家!”

一楼大堂的喧闹,甚至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秦昭站在顾怀身后。

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一个庄园的主人,县尊大人的乘龙快婿,手握城防数万大军...

现在。

连这座江陵城最奢华的云间阁。

竟然,也是他的?

这个年轻的书生,他的底蕴到底还有多深?

那么,他们这些山贼,她这个所谓的“大当家”,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局促。

秦昭站在门口,总感觉眼前虽然只有一道门槛,但实际上,她和眼前这个男人,隔着一个世界。

但是。

她看着顾怀停在门内,安静等待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对待。

她咬了咬牙,猛地仰起头,挺直了背脊。

还是走了进去。

......

三楼。

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沈明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公子!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我好去楼下接您!”

面对顾怀,这位江陵商界如今最出名的大掌柜一如既往地谦卑。

“顺路过来看看。”

顾怀在太师椅上坐下,沈明远赶紧亲自奉上茶水。

余光,扫过了跟在顾怀身后的秦昭。

粗布衣裳,身上有股煞气,脸上还有道疤,没有破相,但原本也称不上美貌。

这是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云间阁三楼的女人。

但沈明远是谁?

他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因为曾经跌落过凡尘,所以时时刻刻都不忘小心。

只要是公子带上来的人,哪怕是个乞丐,他也绝对不会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轻视。

他甚至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同样客客气气地,让人给秦昭搬来了一张椅子,奉上名茶。

秦昭有些生硬地坐下。

这里的椅子太软了,空气里的龙涎香味也太熏人了,让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坐吧。”

顾怀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最近蹴鞠彩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公子问起正事,沈明远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但又有些压不住的兴奋。

“之前在庄子里,属下确实没有汇报得太仔细,公子,自从第一场蹴鞠正赛打完,咱们的赔付当场兑现之后。”

“整个江陵城的彩票生意,就红火得难以想象!不,不仅是江陵城,连周边几个没怎么受战乱波及的小县,都有人连夜骑马赶来,就为了买一张彩票!每天蹴鞠场外那是人山人海,卖票的档口从早开到晚,伙计们收钱都收到手软!”

“这几天,第一轮蹴鞠赛刚刚打完。”

“咱们云间阁一共发售了十五万张彩票,全城老幼,几乎可以说是全民参与!”

他咽了一口唾沫,比划了一下:

“昨天刚盘完这个月的账。”

“刨去给赢家的赔付,刨去球场的养护和人员开销。”

“单单是彩票这一项。”

“咱们云间阁,净赚了九千三百两银子!”

一座城,一个月就接近一万两,如果再多几座城,那一年岂不是...

坐在一旁的秦昭,刚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九千多两银子...

大刀营在山里这么多年,就算劫几个商队,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里,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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