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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势?”

顾怀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书生。

书房内,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顾怀轻笑了一声,“这种虚无缥缈的词,从那些只会清谈的腐儒嘴里说出来,我不觉得奇怪。但开口的人是你萧叔晏,这倒真是有些新鲜了。”

这两个字,在史书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翻来覆去地咀嚼过。

有人说它是天命,有人说它是人心,也有人说它不过是胜利者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借口。

但顾怀只觉得,无非是兵强马壮者为之罢了。

“大人觉得大势是虚妄?”萧平面带微笑。

“不。”

顾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所谓的‘大势’,不过是胜利者用来粉饰自己,或者是失败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刀子不硬,粮草不丰,谈什么大势?”

“大人说的是底子。”

萧平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有些郑重:“但底子,是可以被‘势’凭空放大的。”

他双手拢在袖中,缓声说道:

“大人可知,何谓大势?”

“所谓大势,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

“‘让天下人觉得,你会赢。’”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大人不妨回想一下,为何北军明明受了朝廷招安,打着南下讨贼的旗号渡江,地方上的百姓确实少有反抗,可这荆南的宗族、守军,为何依然拼死抵抗?甚至宁愿玉石俱焚?”

顾怀思索片刻,终于意识到了萧平这番话可能不是什么无聊的闲谈...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端正颜色:“你说!”

“这是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北军终究是流寇出身,底蕴不足,没有气象。就算打赢了几场仗,他们也只会觉得是运气好,是朝廷暂时无暇顾及。所以,也许在他们看来,北军被朝廷的大军剿灭,才是注定的结局!”

“既然早晚要覆灭,他们若是投降,日后朝廷清算起来,便是从贼的死罪。所以,他们抵抗的意志才这么坚决。”

说到这里,萧平的声音微微拔高。

“但现在,不同了!”

“程济一败,四万荆南精锐灰飞烟灭!武陵稳如泰山,剩余三郡的大门已经彻底洞开!”

“这一战,打碎了荆南的脊梁,也彻底改变了天下人对北军的‘预期’!”

顾怀面色肃然。

现在他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江北荆南,两地几乎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来像以前一样,如同旁观者般思考局势了。

就比如,他之前还想着用襄阳和江陵的两重身份薅朝廷的羊毛,可谁知道招安名分直接带来了跨江南征的契机?又有谁知道陆沉居然如此一路势如破竹,短短一个多月就已经完成了武陵的全面攻占,甚至还正面击溃了剩余三郡的精锐联军?

人拥有的东西越多,考虑的东西越多,就越难做到思路清明,所以萧平难道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在自己批改完政务的间隙,突然提出这场谈话?

“我在听,”顾怀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

“是。”

萧平放缓了些语速,让顾怀有更多的思考时间:“天下人的预期变了,结果就是--抵抗的成本变得更高,而投降的抵触情绪门槛,开始降低。”

“大人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陆帅的南征,一定不会再像临沅这般惨烈!”

“只要陆帅的兵锋一到,长沙或许还会有一场硬仗。但剩余的零陵、桂阳两郡,在长沙陷落后,很大可能会望风而降!”

“这就是大势!”

萧平一字一顿:“大人已经不需要再一刀一枪地去拼光所有的敌人,别人的恐惧、别人的趋利避害,会化作一股洪流,推着大人您,不断地往前走!”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问道:“所以,你刚才说,我不必为手下无人可用而发愁,也是因为这个?”

“正是。”

萧平居然又问了一次:“敢问大人,何谓大势?”

“大势,就是这乱世之中,为天下怀才不遇者、投机者摆下的一道通天之阶!”

“以前大人缺人,去招揽读书人,别人或许会嫌弃大人身份,避之不及,哪怕是大人受招安后亲手提拔的官吏,骨子里也多半带着畏惧,不知哪天就会被朝廷打为反贼,人头落地。”

“可现在呢?”

他轻笑一声:“只要平定剩余三郡,大人已经坐拥大半个荆襄!有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有取之不尽的荆楚粮仓,有横跨大江南北的治地!”

“如今朝廷腐朽,中原大乱,民不聊生。这天下,有多少科举无望的寒门子弟?有多少被朝廷党争排挤打压的失意官员?又有多少想要在这乱世中寻觅一座稳固靠山、以此保全家业的大族豪商?”

“只要大人此刻,在荆襄之地摆出求贤若渴、招贤纳士的姿态。”

“再也不需要大人亲自去请,这天下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在这乱世走出一条大道的聪明人,哪怕不远千里,也会主动跑来投奔大人,甚至会为了能在大人麾下谋个一官半职,而争得头破血流!”

萧平叹息了一声,“这便是大势了...一旦形成,它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会吸纳这乱世所有的野心和人才。”

“大人您,将不再缺文臣,也不再缺武将。”

顾怀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

他知道,萧平说的没有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当大乾继续虚弱下去,当自己展现出足以撼动大乾根基的实力时,那些原本自视清高的士族和读书人,会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

“从贼”?

只要你赢到了最后,那你就是正统,就是明主。

“还不仅如此。”

萧平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带着笑意,居然再问了一次:

“何谓大势?”

“大势,就是让大人,从一个‘规则的破坏者’,变成‘规则的制定者’。”

“之前,大人是接受招安的草莽,朝廷之所以捏着鼻子给了大人一个名分,不过是暂时没办法处置襄阳,更想用大人去堵住赤眉军东西两营回缩荆襄的退路。”

“可现在,大人横扫荆南。”

萧平侃侃而谈,将天下局势抽丝剥茧。

“荆南这地方,虽然不如中原膏腴,不如江南受朝廷重视。但它地理位置绝佳,水网密布,易守难攻,而且这些年没什么战乱与天灾,极为富庶。”

“拿下这里,大人就算仍打着朝廷旗号,但事实上,已经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割据了。”

“朝廷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开始正视大人的存在。”

“大人如今,身上已经隐隐有了割据一方的诸侯气候。当这种气候成型,大人的一言一行,便不再是流寇的军令,而是真正的一地法令。”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萧平这番关于“大势”的三段论述,堪称字字珠玑,将顾怀如今所处的微妙位置,剖析得淋漓尽致。

然而,面对这等足以让任何人心潮澎湃的奉承与展望,顾怀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狂喜。

他只是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饮了一口。

“叔晏,你这番话说得固然漂亮。”

顾怀放下茶盏,平静地说道:“但你也说了,这只是让天下人‘觉得’我会赢。”

“预期这种东西,最是脆弱。只要在战场上败上一次,或者内部出了乱子,这股所谓的大势,立刻就会如烈火烹油一般反噬自身。”

“所以...”

顾怀眼神变得冷厉起来,“说到底,能把这股大势,变成实实在在优势的,还是得靠一些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

“比如,兵力,地盘,再比如,存粮,民心。”

听到这句话,萧平不仅没有被反驳的尴尬,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不是谁处在这个位置,都能这般清醒的。

“大人英明。”

“这正是学生接下来想说的。”

“其实,大人做得最厉害的,并不是在战场上击溃了荆南联军,而是在不断地,拔高这种大势!”

萧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江北那边的布置暂且不论,单说在这荆南。”

“大人趁着旧有的荆南世家和豪强在这场战火中被扫荡,借着兵临城下的军威,已经彻底打破了这里两百年来雷打不动的阶层固化!”

“大人将土地和利益重新分配,用全新的赋税和土地制度,将这荆南数百万的底层百姓,绑在了大人的身旁。”

“这,才是真正不可逆转的‘大势’!”

萧平轻声感叹道:“当然,最让学生叹服的,还是大人在推行政令时的‘因地制宜’。”

“之前学生便听大人提起过一次,江北谷城那边,正在进行...名为‘试点’的政令?”

萧平回想着顾怀之前的零星言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叹:“土地私有,免税三年...不瞒大人,学生一开始得知时,还真有些担心,怕大人在这荆南也如法炮制,那恐怕会引起极大的动荡。”

“但大人在临沅,却只是没收了宗族土地收归公有,将使用之权分发给百姓,并且推行了...‘摊丁入亩’。”

“这一手,倒真是不至于让天下世人觉得大人是在彻底掀桌子,却又拿到了最实实在在的好处。”

听到萧平提起这个,顾怀终于笑了。

对于自己亲手制定的这两套截然不同的政策,他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的。

“谷城和荆南,情况怎么能一样?”

顾怀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谷城被乱军打成了白地,十室九空。那里最缺的不是地,而是‘人’。”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上,人连活下去都难,你跟他谈什么家国大义、谈什么安居乐业,都是空话。”

“所以,才必须用人最根本的贪婪之心--也就是对土地的私有权,去刺激他们!只要是由本人开荒,这地就永远属于你!甚至于,襄阳府衙三年不会收你一粒粮食的税!”

“我在看到谷城实际状况,以及那位李县令的坚持时,便意识到,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政令上迈的步子太大,有时不仅会不见成效,甚至还会引起动荡反噬自身--但只进行一地试点,便没有问题了!”

“尤其是对于谷城及其周遭来说,一切都已经在赤眉过境中毁了,此时谷城推行这种政令,便只会疯狂虹吸周边所有州县活不下去的流民,让他们从头开始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

说到底,就是在利用“私有制”去快速复苏一个已经死掉的地域,做到“从无到有”的增量。

这种事顾怀便做过一次,也就是刚刚买下江陵城外废弃农庄时,改革工分制建立供销社...只是动静没有这般大罢了。

“但是,说到底,荆南的情况是不同的。”

顾怀声音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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