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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居然就这么...破了?

那可是天下数得上的天险之一啊!

然而,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居然浮上了他的心头,甚至于,当他认清这一点后,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一耳光。

他在喜悦。

喜悦于荆襄打进了蜀地,喜悦于蜀地彻底乱套,他那位大哥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只要他赶紧带着云秀,趁乱逃离这里,去当个平民也罢!

他开始在大营里到处乱跑,找人打听,想要去找云秀。

可还没等他跑出多远,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却如鬼魅般在他的背后响起,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霜降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蜀军军服,静静地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眼神依然是那般空洞。

然后,他朝着李煊宸,摆了摆手。

李煊宸怔住了,随即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原来霜降要他来巴东,进严崇的大营,全都是为了此刻?

他们就那般笃定荆襄能如此之快地打下白帝城?

所以,自己从始至终,看似在为了生路反复横跳,其实都没能逃出那位荆州牧的手心?甚至到了最后还自己送上了门?

于是,他便稀里糊涂地,从蜀王府的通缉犯,变成了严崇的阶下囚,现在,又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荆襄大军的高级俘虏。

真是荒诞的一路。

很快。

大批的荆襄军队开进了大营,接管了防务,几个模样精悍,穿着绣着飞鱼服饰的人接替了对他的看管。

那些人似乎对霜降很尊敬,尤其是两个年轻的,看霜降时眼神都彷佛带着光,只是视线转到李煊宸,就彻底变成冷漠和森然了,倒像是随时会把他脖子抹了一般。

然后,今天,他就被带到了白帝城,交接之后,走在了这白帝城的石阶上。

李煊宸的心里满是惶恐和绝望。

他不知道荆襄的人到底要干嘛,是要在这城墙上,当着全军的面,一刀砍了他的脑袋,用来祭旗立威?

还是要将他五花大绑,当作攻打成都时,用来要挟他那个狠毒大哥的重要人质?

他胡思乱想着各种可怕的下场,双腿发软,脚步虚浮,几乎是被那两个亲卫半拖半架着上了城头,然后在距离一道身影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松开了手,恭敬退到一旁。

李煊宸喘着粗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心想就算是死也得死得体面点,好歹别丢了蜀王府的脸。

然后。

他忐忑地抬起头,向前望去。

只一眼。

他便看到了那个,正负手站在城头崖边、背对着他的白衣青年。

江风呼啸着吹起那一袭素白的衣衫,在风中翻卷起舞,宛如天际飘落的孤云。

残阳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洒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的剪影,但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轮廓,被那层金色的光晕勾勒得清俊无双,宛如一尊完美玉雕。

那个人并没有回头。

他只是那么彷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般,静静俯瞰着脚下那奔腾浩荡的大江,俯瞰着这片刚刚被他踩在脚下的土地。

可是。

就是这么一个安静的背影,却好似散发了一股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威压!

那是一种真正掌握着千百万人命运,言出法随的上位者,在走过了无数尸山血海后,沉淀下来让人战栗的气场。

李煊宸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滞。

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蜀王三子,这大半辈子,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算是阅人无数了。

他见过那位曾经在蜀地一言九鼎、威严深重的父王,见过他那位城府极深的大哥,见过心狠手辣的二哥,还有一众位高权重的蜀地文武。

可是!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

能够像眼前这个背影一般,让他感到如此寒意与敬畏。

福至心灵般的,他立刻便意识到,这便是那位年轻的荆州牧,大乾一方诸侯了。

顾怀,顾子珩。

那个以一介流民之身崛起于微末,却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割据荆襄,搅动了整个天下风云;

那个在短暂休养生息一年后,就敢悍然和朝廷翻脸,让大军西进伐蜀,甚至在眼下已经将蜀地引以为傲的天险,踏在脚下的可怕男人。

李煊宸强撑着直起了腰,嘴唇开合,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为自己的大乾王室身份保留一丝尊严,想问问对方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可他却发不出声音。

而此时。

站在崖边的顾怀,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止了摩挲扳指的动作。

然后,在江风中。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他的目光,依然是那般平静深邃,轻飘飘地落在李煊宸那张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嘲弄,也不见刻意伪装出来的温和与礼贤下士。

也许是真的不在乎李煊宸的身份,也许是还没从刚才的思绪里回神,就只是淡淡地看着。

但当李煊宸对上这道视线,却只一刹那,刚才所有的念头便都被清空了,只剩空白。

毕竟,这位蜀王三殿下,生性风流,而且有着一种特殊的癖好--好男风。

他在成都的教坊司里,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宴席上,见过不知多少面容姣好、敷粉施朱的俊美伶人、娈童。

可是。

当他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的面容时,他才发现,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所谓的美男子,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仅仅是用“俊美”两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那张脸庞虽然清俊,但更勾人心神的,是那种经过了生杀夺予、手握大权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一股威势。

而这股权力的威压,再与他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的清冷与疏离感混合在一起。

便对他这种人,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李煊宸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多看眼前这个人几眼,想要将那张在残阳下宛如谪仙般的脸庞,刻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可是!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也渐渐归来,一股比之前更甚的恐惧,从他的心底涌起!

他打了个激灵。

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自己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是个被亲大哥通缉、被满蜀地追杀的亡命之徒!

他是个在烂泥里打滚求生的阶下囚,是个任人宰割的俘虏!

而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一方诸侯,是一句话就能让他李煊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阎王!

更何况。

他喜欢的是云秀!

他对云秀是一心一意的啊!

他无数次在心里对天发誓,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护着云秀这辈子周全,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对另外一个男人,生出这种观感?!

种种情绪碰撞。

李煊宸拼命咬紧了牙关,掐着自己的大腿,想要用剧痛把那股不该有的念头强压下去,绝不能让任何人窥探到他内心的这份可耻与荒唐。

可是。

他的眼睛终究是亮了一下的,站着他对面的顾怀,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顾怀微微眯起眼睛,眉头皱起。

他当然看过李煊宸的卷宗,性情、才干、过往经历,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他当然也知道,这家伙好男风,再结合刚才李煊宸的那个眼神...

即便是以顾怀如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此刻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阵不适与恶寒,只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

他本能便要怒斥出声,但最终还是垂下眼帘,将那份怒意隐藏在了平静之下。

他看着站在面前、深深低头的李煊宸,沉默了许久。

直到把心底那股不适压了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巴东郡王,李煊宸?”

李煊宸浑身一颤,沙哑回话:“小王...见过荆州牧。”

顾怀看着他这副卑微模样,目光越发幽深,却没继续发问,只是思索着什么。

而李煊宸就那般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感觉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来自于那位年轻诸侯的目光,沉甸甸的,倒像是刀子一般,将他这具皮囊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剖开。

他太想打破这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沉默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为自己那莫名其妙被扣上的弑父罪名而怒斥问责,毕竟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眼前之人的一个念头;又想痛哭流涕地向这位州牧大人求饶,表示自己只想当个能安稳度日的平民百姓,祈求对方发发慈悲,放过自己,更放过云秀。

但他除了冷汗直流之外,却无法说出任何字眼。

就这么度日如年地,过了许久,许久。

顾怀的声音才终于响了起来,让他如蒙大赦。

“抬起头来。”

李煊宸连忙照做,再次对上了顾怀的视线,看到了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冷漠。

然后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已经被彻底看穿了。

他内心的那些恐惧与愤恨。

他在求生与尊严之间的挣扎。

甚至包括他刚才心中闪过的那一丝荒唐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和羞耻的心思!

似乎,全都在这双平静的眼睛底下,无所遁形,被看得一干二净!

“轰!”

李煊宸只感觉脑袋里一声炸响,脸像是被火烧过一般,难堪地红了起来,然后又迅速变成煞白。

顾怀看着他这副青白交加、精彩纷呈的滑稽模样,心底的那一分不适又涌了起来。

他是不鄙夷龙阳之好,毕竟他来的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很常见的一件事情了,两个人的相爱当然可以不掺杂任何关乎身份、性别、年龄之类的事情,相拥的只是魂灵。

但妈的别冲着他来啊。

他想起密报上,对这位三皇子性格分析的那些细节:

多情,优柔寡断。

耳根子软,没有主见。

但对于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云秀的伶人,却是极好,几乎到了倾尽所有、可以豁出性命的地步。

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放在大乾天下承平、盛世繁华的年月。

顶多,也就是个在封地里花天酒地、风流浪荡,最多偶尔干点荒唐事的藩王之子。

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

可是。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偏偏把他放在了眼下这种天下大乱、蜀地内战、荆襄大军兵临城下的复杂局势里!

这样的一个人。

懦弱,意味着他不敢轻易寻死,为了活命,他愿意妥协;

重情,尤其是有了那个伶人作为绝对的软肋,意味着他极容易被控制和拿捏。

只要把那个叫云秀的人控制在手里。

这个拥有着大蜀正统皇室血脉的三皇子,简直就是上天送给荆襄的、一枚再好用不过的完美棋子!

有了他。

荆襄伐蜀,就可以顺应之前那道檄文,打出“讨逆贼、扶正统”的煌煌大旗。

有了他,那些地方上还在观望的蜀地文臣武将,就有了投降的法理台阶;

只要他在讨伐檄文上按下自己的郡王金印,蜀军的抵抗意志,就会在内部瓦解一半!

在政治利益面前。

个人的好恶,从来都是要被毫不犹豫地放在一边的。

顾怀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翻涌过了数个念头。

只是...

李煊宸看他的那种诡异眼神,实在是让他打心底里感到不舒服。

为了不让自己忍不住发怒,顾怀果断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负手望向那波涛汹涌的长江江面。

语气,也恢复了一贯处理公事时的那种淡漠与疏离。

“你在巴东大营,住了多久?”

李煊宸本来还在为自己内心的想法被看穿而感到羞愤欲绝,忽然听到顾怀这句不带任何杀气、甚至显得有些平常的问话。

他愣了一下。

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这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州牧大人,是在问他。

他连忙结结巴巴地恭敬答道:

“回...回荆州牧,小王逃至巴东,被严将军扣留后,在营中...约莫,约莫有二十余日了。”

顾怀背对着他,看着江水,继续问道:

“这段时日,严崇待你如何?”

李煊宸不知道顾怀为什么突然问起一个已经死在战场上的蜀军败将。

但他哪里敢有半点隐瞒,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严将军他并没有刻意为难小王,只是将小王软禁在营中一处偏僻的营帐里,派了亲卫严加看守,未曾动用任何刑罚,吃穿用度,也未曾苛待。”

顾怀听完这番话,轻轻点了点头。

并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其实。

严崇能够坚守住为人臣子的底线,在那种复杂的局面下。

既没有选择愚忠于篡位的长子而将李煊宸献出去请赏,也没有因为同情李煊宸而背叛大局。

这种做法,这种在夹缝中保持的气节。

哪怕曾经有过上庸的那一档子事情,哪怕作为敌对阵营,顾怀内心深处,对这位战场自裁的蜀地名将,也是有着几分属于统兵之人之间的敬意的。

各为其主,死得其所。

问完这两句话后。

顾怀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值得再问的问题,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李煊宸依然保持着微微弯腰站着的卑微模样,只感觉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他完全猜不透!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诸侯,问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到底包含着什么深意?

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被利用,还是被抛弃,是被残杀,还是被当作筹码?

他只知道一点。

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白衣青年,绝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可怕得多!

那种可怕,并不是张牙舞爪的凶狠,也不是刑罚加身的酷烈。

而在于那种如渊如海、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永远、永远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在算计着什么,更不知道他的目光已经看到了多远,又会做出多么出人意表的事情!

江风又一次变大了,吹得顾怀的长发随风轻扬。

李煊宸偷偷地抬起一点视线,看着那道在夕阳中遗世独立的背影。

白衣胜雪,身姿如松。

倒像是已经与这座见证了无数兴亡更替的白帝城,与这滚滚东流的大江,与这血色的暮光,完全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幅画卷。

李煊宸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辈子。

哪怕苟活得再久,哪怕逃得再远。

怕是再也、再也无法将这个立在白帝城头的背影,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顾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成都的方向,轻声问道:

“你,想当蜀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