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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很小,在浩瀚的江面上像几片叶子。

天上有一只鸟在飞,孤零零的,翅膀扇得很慢,像是飞了很久,也像是不知要飞向哪里。

江枫站在高地上,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皱巴巴的。

这双手曾经握笔写过状元文章,写过流传天下的诗词,写过治理一方的公文。

可现在什么都握不住了。

妻子走了,儿子走了,女儿走了。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沈越、顾言,在岭南和黔中的荒僻之地,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陈文远在京城,这么多年没见了,大概也已经把他忘了。

百姓在受苦,他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官场还是那么浑浊,他在这浑浊里泡了半辈子,泡得浑身发臭,却连脱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现在才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

江枫闭上眼,江风灌满衣袖,吹得他整个人微微晃了晃。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文字。

【中年阶段即将结束。此时你有何感想?请以诗词形式记录。】

江枫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看着远处那只孤零零的飞鸟,看了很久。

然后他意念一动,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在书写界面上。

《江畔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已经看完了整首诗。

陈怀瑾第一个开口道:

“这首诗给我的感觉是:孤独。”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首联十个字,写了六样东西:草、风、岸、樯、夜、舟。”

“草是渺小的,风是轻柔的,岸是固定的,樯是孤高的,夜是昏暗的,舟是漂泊的。”

“三样静物,三样动态,组合在一起,烘托出的氛围只有两个字——孤独。这是整首诗的底色。不管后面的风景写得多壮阔,底色都是孤独的。”

苏清接过话筒,继续说道:

“这首诗的颔联给我的感觉是震撼的。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十字雄浑,包罗万象。”

“‘垂’和‘涌’两个字用得极为精妙。星星不会‘垂’,是诗人的眼睛‘垂’了,所以星星仿佛是从天上垂下来的。”

“月亮不会‘涌’,是江水在‘涌’,月光随着波涛翻涌,就像是月亮本身在江里涌动。”

“这十字写的是天地之大,而写天地之大,恰恰是为了写人之小。”

“平野越阔,孤舟越显得渺小。大江越奔涌,诗人越显得漂泊无依。以壮景写哀情,这是最高级的写法。”

李培源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这两句其实是用反语写的,也是全诗的诗眼。”

“这里的‘文章’二字并不是大家理解的那种文章,而是在泛指诗文著作,他不是因为诗词写得好才出名的,他本来的志向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

“他也不是因为老了病了才辞官的,他是被排挤、被打压、被贬谪才走到这一步的。”

“可他没有直接说。他用‘岂’和‘应’两个虚词,把满腔的愤慨化成了一句自嘲。这种克制,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酸。”

孟晚轻轻叹了口气:“陈怀瑾老师说,首联给他的感觉是孤独,那我认为,尾联就是把这种孤独感拉到了最高。”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沙鸥是什么?是一种永远在漂泊、永远没有归宿的鸟。它飞在天地之间,看似自由,其实无依无靠。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去哪里。”

“江枫此刻就是一只沙鸥。妻子没了,儿女没了,故人散了,仕途断了。天地之间,无依无靠。”

张青松最后开口道:

“这首诗只有四十个字,可从景到人,从外到内,从天地到自身,结构严丝合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他顿了一下,看向屏幕上那个站在江边的身影。

“江枫这一生,写下过太多诗,而这首诗,就是其中最孤独的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