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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天亮

天亮之前,帐子里的灯灭了。

灯油烧到最后剩一层底,捞不起来。韩铁衣起来,把灯芯掐了。

他出帐子的时候,营地上有人在扫雪。

扫雪的是两个人,一人一把木锨,把大圈里的雪往圈外推。推出来的雪堆在圈边,堆成一道矮墙。

韩铁衣站在帐子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去帮忙。昨天他才到这地方,今天一早,白上人就要他写字。

白上人坐在他那堆火边上。火是夜里压下去的,上头一层白灰,底下红着。

“你过来。”

韩铁衣走过去。

“昨天写的,拿来我看。”

韩铁衣把那张纸递过去。

白上人没有看正面。他把纸翻过来,用手指在背面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纸还给韩铁衣。

“我不识字。”他说,“可纸的反面,我看。”

“反面有什么?”

“反面干净,说明你没把纸弄湿。”白上人说,“弄湿过又晾干的纸,反面起毛。”

他把火拨开一块。

“今天不写这个。”

“写什么?”

“写一张席。”

韩铁衣把纸铺在膝盖上。

“坐下吃饭的席。”白上人说,“七个人要坐到一块儿,谁坐哪儿,得先定下来。”

“按什么定?”

白上人伸出一根手指,在雪地上点了点。

雪被他点出一个小坑。

“按先来后到。”

“谁先到?”

“白旗先到。”白上人说,“他们最远,走得最早。第二个是紫旗。第三个是黄旗。第四个是红旗。第五个是黑旗。第六个是褐旗。”

“六家。”

“七家。”

“第七家是谁?”

白上人没有答。他把手指往东边抬了一下。

东边第一个圈,旗是青的。火还在烧,圈里没有人。

“青旗。”韩铁衣说。

“青旗。”白上人说,“去年冬天没了的。人没了,席还得留一张。”

“留着谁坐?”

“没有人坐。”白上人说,“摆一只碗。”

韩铁衣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他写:第一席,青旗。

写完他停了一下。

“写名字,还是写旗?”

“写旗。”白上人说,“这一张席,是摆出来给人看的。人脸会变,旗不变。”

韩铁衣往下写。

第二席,白旗。第三席,紫旗。第四席,黄旗。第五席,红旗。第六席,黑旗。第七席,褐旗。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念了一遍。

白上人听完,点了一下头。

“另外抄一份。”他说。

“抄给谁看?”

“抄了挂在火边。”白上人说,“挂了,谁都能看。看过的人,明天坐下的时候,就不会坐错。”

韩铁衣低头抄第二份。

他抄得很慢。抄到第三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席为什么是紫旗?”

“紫旗的人少。”白上人说,“人少,坐中间,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别人。”白上人说,“也被人看见。”

他把火拨了拨,添进一块柴。

柴是干的,一进火就着,火苗直起来。

“一张席,”他说,“最难的不是排。是排完了,有人不认。”

韩铁衣把第二份抄完,两份都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白上人说。

“什么?”

“这张席,坐七个人。”他说,“可边上得有三样人。”

“哪三样?”

“写字的。”白上人说,“你。这一样有了。”

“第二样呢?”

“弹琴的。”

“第三样?”

“认药的。”

韩铁衣把笔停住。

“为什么要有认药的?”

“七个人坐到一块儿,”白上人说,“一晚上要开十二坛酒。酒是从七个地方凑上来的。谁凑的酒,谁就得让人验。”

“验给谁看?”

“验给坐席的人看。”白上人说,“不验,谁也不敢喝第一口。”

“弹琴的呢?”

“火边上没有琴,”白上人说,“人说话就硬。”

他把秤从箱子上拿起来,拎了一下,又放回去。

“今天到。”他说,“你自己认。”

“我怎么认?”

“先看他们的手。”白上人说,“手跟嘴不一样。嘴能忍住,手忍不住。”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晌午

晌午,营地外来的人。

蹲在雪里的两个放哨的把他拦住了。

那个人不高,穿一件旧的灰袍,袍角磨破了,拿线缝过。他背上背着一件东西,用布裹着,裹得方方正正。

他手里一根杖,杖头是铁的,磨得发亮。

他的眼睛睁着,可是不朝人看。

“站住。”

他站住。

“从哪个牧地上过来?”

那个人没有答。

他把头侧过去一点,耳朵冲着营地。

“问你话。”

“我听见了。”那个人说,“我在听你们那地方的声。”

放哨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听什么?”

“三堆火。”那个人说,“不对。是七堆。”

“你怎么知道是七堆?”

“火不一样。”他说,“有的烧的是松,有的烧的是柳。烧柳的出烟,出烟的火,声是闷的。”

他往营地里迈了一步。

“你们营地里还有人打铁。”

“没有。”

“有。”那个人说,“打铁的声,是钝的。刚才响了三下,停了。停得干净,是把铁钳搁下了。”

放哨的两个人没有再问。

“你来做什么?”

“弹琴。”

“谁让你来的?”

“一个姓崔的。”

“姓崔的在哪儿?”

“不知道。”那个人说,“他给我一根杖,指了一个方向,说往北。到了地方,把琴拿出来就行。”

放哨的人把杖接过去,掂了掂,又还给他。

“搜一下。”

那个人把背上的布解下来。

布里是一张琴。琴是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木头是黑的。琴弦六根,有一根是后换的,颜色不一样。

放哨的人伸手要去摸弦。

“别碰。”那个人说。

“为什么?”

“琴是你的手还是我的耳朵?”他说,“你一碰,音就跑了。跑了音,我这一天就白走了。”

放哨的人把手收回去。

那个人把琴重新裹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停放车马的地方 · 晌午

停在营地外头的车一共十七辆。

有一个人的车是第十六辆。

车不大,车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头落了一层雪,雪上有一个脚印,是踩过的。

车边上站着一个人。

他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夹袄,袖口翻卷着,卷得很齐。他的手露在外头,手背上没有一道口子。

他正在看车上的坛子。

坛子是陶的,一共十二只,坛口封着白纸。

他把手放在第一只坛子上,没有敲。

他把脸凑过去,凑到坛口。

闻了一会儿,他换第二只。

第二只闻完,他把身子直起来。

“这酒是七个地方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看车的问。

“六坛是烧酒,六坛是米酒。”他说,“烧酒的味道冲,米酒的味道软。摆的时候是隔着摆的,一只烧,一只米。”

看车的没有答。

他又把身子弯下去。

“封纸上两个印。”他说,“一个方的,一个圆的。”

“方的是谁?”

“方的是印。”他说,“圆的是署。”

“有区别?”

“印是盖的,署是印上去的字。”他说,“方印是谁家的货,圆里那个字,是管它的人。”

他把第一张封纸的边角用指甲挑了一下。

封纸粘得很牢。挑起来的边上是湿的,往下垂。

“这张纸是临安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浆。”他说,“北边的浆掺灰,干了发白。这张干了是透明的。上等浆,掺了白芨。”

他站直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一夜。”

“这一夜,有没有人来动这些坛子?”

“没有。”

“有没有人来数过?”

看车的想了一下。

“有的人走过,看了一眼。”他说,“没有人停下来。”

“走过看一眼的人,”那个人说,“你记得几个?”

“三个。”

“三个里头,有一个走得很慢的。”

看车的看着他。

“有。”他说,“有一个,走的时候踢了一下车轱辘。”

“是左边那只轱辘,还是右边的?”

“左边的。”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布,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把布收回袖子里。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黑旗的圈主到了。

他来的时候,营地里的人有一半站起来。

他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肩很宽。他穿一件黑羊皮的袍子,袍子外头系一条皮带,带上没有挂刀。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骑马的。他们把马拴在圈外,拴成一排。

放哨的人把他引到大圈中央。

他站在那七张矮几旁边,看了很久。

“这就是明日坐的地方。”

“是。”

他伸出手,在第三张几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手心。

“这张几上有灰。”

“雪地上,哪里都有灰。”

“这是灶灰。”他说,“不是雪里的灰。”

他往前走,走到第六张几边上。

“我的牲口,昨天到了。”

“到了。”

“到了多少?”

“二十七匹。”

“我带来了三十一匹。”他说,“路上丢了四匹。丢在雪里,找不回来。”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杯子。

杯子是青的,杯口比一般的宽一线,底下圈足比一般的粗。

“明日我用这个。”他说。

“席上有杯。”

“我的杯,我自己带。”他说,“我不用别人摆的。”

他把杯子收回去,收进袍子里。

他身边跟着一个姑娘,二十上下,脸是宽的,梳两条辫子,辫梢上缠的是黑线。

她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到大圈边上,蹲下去,看地上的辙。

她数车辙。数完她站起来,走到她父亲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十七辆。”

“嗯。”

“昨天是十七辆。”她说,“今天还是十七辆。没有车出去。”

“本来就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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