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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 · 清早

风不问回来的那天,雪又下了一层。

雪不大,是碎雪,落地就化。

他站在大圈口,把袖子撸上去,给韩铁衣看手腕。布上剩八个结。

“六家送完了。”他说。

“你解了两个。”

“解了两个。”风不问说,“头一家送完,走半天路就到第二家。路是连着的,我解了一个。第二家送完,路分了岔,我又解了一个。”

“剩下的四个呢。”

“剩下的四家要过河,要翻一道梁子。”风不问说,“过河翻梁,我不解。”

韩铁衣从怀里把册子掏出来,翻开。他找到他记的那一行,在“七张”底下添了“送出六张”。

“收了五家。”风不问说。

韩铁衣把笔停住。

“一家没收。”

“哪一家。”

“紫旗家。”

风不问把那卷少了一份的纸递回来。纸卷上还捆着那根绳,绳上打着一个结。

韩铁衣把绳解开,数了数。六张里剩一张。

“谁退的。”

“一个女的。”风不问说,“十五六岁,头发剃了一块。”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认字。”风不问说,“她把纸还给我,说,你给他。”

韩铁衣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是他自己写的。上头是他写的字,一行一行。底下的手印也在,是白上人按的。

纸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折得很轻,是她折的,折完了又展开,展开的时候压得不平。

“她还说什么。”

风不问想了想。

“她说,我们家的人不认字。”

“还有呢。”

“她还说了一句话。”风不问说,“她说,这张纸上的字,她阿爹认得。”

韩铁衣把纸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照着她那道痕折的。折完他把纸塞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

“你歇着。”他说。

风不问没有动。

“你要去哪儿。”

“紫旗圈。”

风不问看着他。

“路我认得。”他说,“我送你到圈口。”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大圈里,白上人的火又添了一把柴。

韩铁衣走过去,把最后那张纸搁在秤盘上。

白上人看了一眼。

“退回来了。”

“嗯。”

“谁退的。”

“紫旗家那个女的。”

白上人把纸拿起来,抖了一下。

“她退,不是不认。”他说,“退回来,是要看我们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

“你要留着。”白上人说。

“留着做什么。”

“她退回来,意思是一句话:她不服这张纸。”白上人说,“不服的人,你把纸扔了,她就胜了。你把纸留着,她就得天天想着这张纸在你手里。”

韩铁衣把纸收回来。

“她阿爹果然认得字。”他说。

“她阿爹懂文书。”白上人说,“懂文书的人,不看纸上写的是什么,看纸上是谁写的。”

他顿了一下。

“她退回来,也是替他退的。”白上人说,“他不能自己退。他自己退了,就是明着跟六家撕。他让女儿退,退回来是孩子的事。”

火里的柴烧断了一截,往下一塌。

“她退纸,是把话说了一半。”白上人说,“另一半留着。”

韩铁衣看着火。

“她说的另一半,”他说,“我今天去听。”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紫旗圈 · 上午

紫旗圈里没有人住。

旗抽走了,帐子也撤了。地上剩下一块压过的毡,毡上有一个圆,是帐子底压出来的。圆的边上有几根草,是绑帐绳的时候压进去的。

圈里的火塘早灭了。火塘是石头围的,围成一个圈,石头上有黑。

蒲带就坐在那个火塘边上。

她没有带帐子。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样东西,用一块布盖着。

韩铁衣从圈口过的时候,她抬起头。

“你看什么。”她说。

“我走路。”

“这儿没有路。”

韩铁衣停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他说。

“我不是一个人。”蒲带说,“我阿爹在那边。”

她朝营地西边抬了抬下巴。西边是紫旗家摊开的那一片,帐子还在,只是旗拔了。

“你阿爹不让你来。”韩铁衣说。

蒲带看了他一眼。

“谁说的。”

“没人说。”韩铁衣说,“你要来,早就来了。”

蒲带没有再问。她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块布。

“你别看。”她说。

“我没看。”

“别看我面前这块。”

韩铁衣把眼睛挪开。

他往圈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把旗抽了,圈还留着。”他说。

“圈是我阿爹的。”蒲带说,“旗是七家的。旗还回去了,圈还是我们的。”

“七家散了六家。”

“散的是旗。”蒲带说,“人没散。”

韩铁衣走出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蒲带还坐在那儿。她的手搭在那块布上,没有掀。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大圈里这些日子少了一半的人。

七面旗抽走一面,还剩六面。六面旗底下的人,有三家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剩下的三家,说要等雪化透。

韩铁衣把风不问送纸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添了一句。

“紫旗家没走。”

叶孤鸿在火边上蹲着。

“留下的三家,两家是等着收账的。”他说,“一家是等着收人。”

“哪一家等收人。”

“紫旗家。”叶孤鸿说,“紫旗家死了一个。”

韩铁衣没有说话。

死的那一个,是耶律湮的侄儿忽兰。

“死了人,是要把人带回去的。”叶孤鸿说,“带一个人的尸首,比带十个人的货重。他走不了。他得等雪化。”

“还有个说法。”闻人默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火边的角落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

“紫旗圈里,有人在磨东西。”他说。

“磨刀。”

“不是刀。”闻人默说,“磨刀的声音是一下一上的,来回两下。这儿的不是。这儿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的是把钝的东西磨尖。”

“磨什么。”

“细的。”闻人默说,“不是铁。铁的磨起来有腥味。这个没有。这个磨起来像磨一根骨。”

叶孤鸿抬起头。

“骨头磨尖了,能做什么。”

“能做针。”闻人默说。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帐子里 · 下午

韩铁衣把蒲带的事写进册子。

他写的是:紫旗圈,蒲带一人,无帐。

写完他把笔搁下。

“她一个人坐在圈里。”他说,“圈里没有旗,也没有人。她坐在那儿做什么。”

“坐在那儿,是替她阿爹看着那块地。”崔闻笛说,“地是他们的。七家的规矩,圈在旗在,旗在人在。”

“她阿爹的旗还了。”

“还的是旗,不是圈。”崔闻笛说,“她在圈里坐着,就是告诉别人,圈还是他的。”

韩铁衣把那本簿子从怀里掏出来。

他把簿子跟册子并着放在桌上。两本纸一样大,都是巴掌那么大。一本黄,一本白。

“她袖口上有一段线。”他说。

“什么线。”

“蓝的。”韩铁衣说,“忽兰的扣眼上有一段一样的。上个月雪原那具尸骨的位子上,那个人的毡缝上也有一段。”

崔闻笛看着那两本纸。

“三段线。”他说。

“三段。”

“你查过线是怎么来的没有。”

“查过。”韩铁衣说,“雪松林边有个女人会搓线。她搓的线,是南边的丝,南边的拧法。”

“那这个女人是谁。”

“姓什么不知道。”韩铁衣说,“紫旗家的人。她给紫旗家缝东西。”

他把册子合上。

“蒲带手上的线,跟忽兰的、跟那块毡上的,是同一个人搓的。”

“同一个人搓的线,缝了三样东西。”崔闻笛说,“缝东西的人不知道三样东西会碰在一处。”

他顿了一下。

“可搓线的人知道。”

“她搓一根线,分几段。”韩铁衣说,“一段给一个人。”

崔闻笛没有再说话。他把桌上的灯点上,用灯罩扣住。

天黑得比往常快。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外 · 雪松林边 · 傍晚

雪松林边有一条溪。

溪是山上化雪化下来的,水小,一步就能跨过去。水面上浮着薄冰,冰一层一层,一碰就碎。

顾惊澜蹲在溪边。

她在洗一样东西。是她那把刀。刀口卷了,她用一块石头压着刀背,一下一下地磨。

蒲带从林子里出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藏,脚踩在松针上,响声是脆的。

她站在三步开外,停住。

顾惊澜没有回头。

“你也在数东西。”蒲带说。

“我数东西。”顾惊澜说。

“你数的是东西。”蒲带说,“我数的是人。”

顾惊澜把刀从水里拿出来,在袖子上甩了两下。

“一样。”她说,“东西数清了,人才数得出来。”

蒲带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看。”

顾惊澜把刀插回腰上。她站起来,转过身。

“你不让我看,”她说,“是怕我看见。”

蒲带站在松树底下没有动。

“你不怕我看见东西。”顾惊澜说,“你怕我看见人。”

蒲带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放下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一直走,走到林子那头,出了林子。

顾惊澜等她走远,才过去看。

地上是一小块毡。

毡是灰的,巴掌大小,边上剪过,剪口不齐。毡上扎着密密的孔。孔很细,一个挨一个,排成行。

顾惊澜把毡捡起来。

她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照。

毡上的孔,一行一行,横着。有的行扎满了,有的行只扎了几个,有的行空了。

她数了一遍行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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