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小说网rdshuku.com

鹤山书院在平江府城东,靠着府学后墙,一条石板巷子进去,门脸不大,两扇黑漆门,门上没有匾,只在门框右侧钉了一块木牌,四个字:鹤山书院。

辰时,姜鹤年到了,递帖子等了两刻钟才被请进去。

沈山长在西边的小书房里见的客,书房三面是书,一面开窗,窗外一株老梅,花早谢了,倒平添了几分高雅。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榆木书案,两把交椅,案上一方端砚,一只笔筒,笔筒里插着七八支笔,笔头全写秃了。

沈山长如今六十七,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葛布直裰,头上戴的是一顶软巾。他办书院前做过两任知县,致仕十一年,脸上没有官气,倒像个刚从田埂上回来的老农。

"姜翁。"他起身拱手。

"沈老先生。"姜鹤年拱得比他低,"冒昧。"

小童麻利的上了茶,茶是本地的碧螺,浮着一层白毫。

姜鹤年把来意说了,说完他就不说了,坐在那儿等着。

沈山长端着茶盏,转了两转。

"四岁?"

“四岁。”

"姜翁,我这里蒙班最小的孩子六岁。"沈山长说,"六岁的孩子,一堂课一个时辰,坐到后半程也会扭,四岁怕是更坐不住。"

窗外有风,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姜翁,我在这里坐了十一年。来求我收人的,十个里有八个是来求一个「早」字的。早开蒙,早下场,早中。以前五岁我就收,收进来读三年,读伤了,一辈子见了书就头疼。"

姜鹤年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沈老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求早。”

"哦?"

"前几日,我在自家家塾门口,看见我这个小孙子在石板上拿树枝蘸水写字。孟先生在场,考了他《千字文》,考了他《论语》,他都答出来了。”

姜鹤年把手放在膝上,“他没上过一日书,都是听他大哥念,他便记住了。”

"名字。"沈山长忽然问。

"什么?"

"孩子叫什么名字。"

"姜昭。"姜鹤年说,"昭明的昭。"

沈山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昭者,明也。"

"是。"姜鹤年说,"我起的。我盼他这一辈子走亮堂路。"

沈山长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

"姜翁,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坐十一年,不去省城,不去两浙那几家书院。"

"请老先生指教。"

"因为这里收得杂。"沈山长转过身,"我这三十七个学生,有官家的,有士人家的,有农户的,有商户的。城西卖鱼的老陈,他儿子在我这儿读了六年,去年过了府试。"

"有教无类。"他走回来坐下,"四岁就四岁吧。"

姜鹤年一下子站了起来。

"沈老先生——"

"我话没说完。"沈山长抬手,"先定三条规矩。"

姜鹤年忙应道,"您说。"

"第一条,头一年只跟蒙班,不上正课,每日辰正到未正,晌午你们接回去,这一条我允。"

"第二条,我这里不设特例,他坐的位置和别人一样,抄的功课和别人一样,功课不交我一样打手心。姜翁你家里怎么疼他我不管,进了这个门,他就是我的学生。"

姜鹤年点头点得很快。

"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条。"沈山长顿了顿,"先试三个月。"

姜鹤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三个月里,他要是坐不住,要是哭闹,要是身子撑不住,我叫人送他回去。到那时姜翁不要来说情,我也不会给你留脸面。"

"三个月之后再看。"

姜鹤年站在那儿只能应允。

沈山长站起来,"半个月后开馆。四月初二,卯正就得到院,登记报到。"

姜鹤年连连应下。

"对了,沈老先生,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跟着一起来。一个是我的二房次子姜砥,去年就在你这里了。另一个是三房的姜硕,七岁。"

"姜砥我知道。"沈山长说,"上个月才被遣回去一趟。"

姜知让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是。回去跪了一个时辰祠堂。"

沈山长哦了一声。

"跪了?"

"是的,这皮猴耐跪。"

"那还行。"沈山长说,"我原以为你们家里舍不得。"

回府的路上,姜鹤年一句话没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消息传到二房的时候是午后。

姜砥正在后院练拳,他打完一套,一身汗,光着脚在青砖上站着,听陈嬷嬷说完,"哦"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四月初二?那不就是半个月后?"

"是。"

"太好了!"他把手里的木棍一扔,"我以后有伴了!"

他一路跑到姜昭屋里,把正在午睡的人从床上薅起来。

"昭儿!"

姜昭迷迷糊糊被摇醒,睁开眼,看见二哥一张出汗的脸离她三寸远。

"你要去书院了!"

"四月初二!"

"哦。"

"你怎么不高兴啊。"

姜昭把脸转过去,接着睡,姜砥在床边蹲着,一个人兴奋了半天。他开始在脑子里排:卯正一刻从二门走,穿城隍庙那条巷子,路上有一家卖麻团的,可以买两个路上吃。到了书院先去后头那株银杏底下,那底下有个洞,去年他埋了两颗弹珠,得挖出来给弟弟。

散了学.......姜砥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弟弟晌午就回家。

他跑去问陈嬷嬷。

"嬷嬷,昭儿是不是只上半天?"

"是。未正左右接回来。"

"那我呢?"

"你未正还在书院。"陈嬷嬷说,"你申末才散。"

姜砥站在那儿,脸上的兴劲一点一点落下去。

"那我不是还得一个人回来......"

"砥哥儿是不是忘了,今年硕哥儿也去,他同你一起回。"

"那不一样。”

姜砥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最后想通了一件事,

虽然不够十全十美,但比去年强多了。

三房那边是另一副光景,姜硕头一天晚上没睡好,他躺在床上,把爷爷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你跟着去,不是去陪读的,是姜家的孙子去读书。

他把这句话默了不知道多少遍,越默越睡不着,越默越怕,怕的是万一读不出来呢。

姜硕从小知道自己不聪明。他认字比别人慢,背书背了忘。去年跟着账房认字,一天认五个,第二天要重认两个,账房走的时候拍着他的头说硕哥儿别急,慢慢来。

后来就没人教他了。

第二天他起得极早,天没亮就爬起来,把去年账房留下的那本《三字经》从箱子底下翻出来,坐在窗边等天亮。

何秀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念到"苟不教"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娘......苟不教,性乃迁,是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