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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姜昭呼吸都快了几分。

“裴湛?”

“我在。”他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很近,“你伤着没有?”

“没有。你呢?”

裴湛没答,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响起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右手叫砸了一下。不要紧。”

外头有人在喊,隔着那一堆土坯,听着像是隔了很远。

是吴嫂的声音,哭着喊“石头”,又喊“娘”,又喊“小相公”。

姜昭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滚烫的身子,裹在裴湛的鹤氅里。

又摸到了一条冰凉的、软塌塌的腿,腿的主人在黑地里哼了一声。

里头现在有四个人:她,裴湛,婆婆,石头。

人都在,心反倒定下来一点,先弄清楚手里有什么,再想别的。

“裴湛,你身上有什么?”

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火折子一个,一包炒面,半包肉脯,昨日路上你分给我的,我没吃完,揣在袖袋里。”他停了停,“你呢?”

姜昭摸自己的身上,斗篷给了吴嫂,身上只剩一件丝绵袄、一件夹衣。

袄子里头有一只小小的螺钿盒子,是钟嫂的口脂面药,袖子里有一块汗巾,怀里——

怀里还有林三娘给的粗布帕子。

“一块汗巾,”她说,“一盒口脂。”

黑暗里安静了一下。

“口脂?”裴湛说。

“钟嫂给的。”

裴湛没再说话,姜昭听见他短短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姜昭先摸清楚了这个空当有多大。

不大,房梁斜着架在剩下那半截墙头上,底下撑出一块三角的地方,长不过一丈,最高处勉强能让人坐直,最矮处得趴着。

梁上压着椽子和碎瓦,时不时往下掉一点土,另一面是倒下来的土坯,把口子堵死了。

“梁是好的。”她摸着那根房梁说,“应该是榆木的,够粗,斜着架在墙头上,墙头也是好的,它压得住。别动它,也别动它底下那几块垫着的土坯。”

“口子那边能挖么?”裴湛问。

“能挖,但不能从底下挖。”姜昭说,“底下的土坯压着上头的,底下一松,上头一齐往下落。要挖,就从最上头那块开始,一块一块往里拿,拿进来码在墙根底下,码实了。”

裴湛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他向来听她的话。

这会已经在黑地里摸着那堆土坯了,他右手伤了,只能用左手,一块一块往下拿,拿得很慢,每拿一块,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听上头的动静。

姜昭去看婆婆的腿。

只能摸着看的,小腿骨断了,好在没戳出皮来。她在地上摸到两截劈柴,是灶间堆着的,又粗又直,一截比着小腿外侧,一截比着小腿内侧,把那条腿夹在中间。

捆的东西不够,汗巾撕成两条,捆了两道,还差一道。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帕子,她攥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她把自己丝绵袄的下摆咬住,撕下一条来,撕得很难,丝绵扯出来一大团,最后总算撕开了,缠在第三道上,打了个死结。

婆婆疼得直抽气,一声也没叫。

“婆婆,”姜昭凑到她耳边,“腿绑上了,别乱动。动了骨头就歪了,往后走不了路。”

“小相公……”老妇人的声音很虚,“石头……石头烧着呢……”

石头在裴湛怀里,裴湛一边搬土坯,一边拿左臂揽着他,把他裹在自己那件鹤氅里。

姜昭把孩子接了过来。

烫得吓人,额头、脖颈、手心,摸哪儿都是烫的。

可他的脚是冰的,两只小脚丫子露在外头,冻得跟两块冰坨子一样。

烧得这样,又冻着,在这样冷的地方,烧退不下来,小孩的身体绝对扛不住。

退热要凉,保命要暖,这两样得一起顾着。

她把石头的两只脚塞进自己的丝绵袄里,贴着自己的肚子焐着,冰得她一哆嗦。

又摸到地面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小潭子积水,结了一层薄冰,她拿拳头砸开,把剩下的半条汗巾浸湿了,拧干,没有直接往孩子额头上搁,先攥在自己两只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把那股刺骨的凉气攥掉,才敷在他额头上,又轻轻擦了擦他的脖颈和腋下。

擦了几遍,石头的哭声低下去了,变成了一阵阵抽噎。

他的嘴唇烧得起了一层白皮,裂着口子,姜昭摸出那只螺钿盒子,打开,拿小指挑了一点口脂,一点一点抹在他嘴唇上。

丁香的味道在黑暗里散开来。

“这是什么?”石头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哑得像只小猫。

“糖。”姜昭说,“不能吃,只能闻。”

石头吸了吸鼻子。

“我想听故事。”他说。

姜昭抱着他,想了一会儿。

“从前,有一条大船,”她说,“大得像一座房子。它从一个很暖和的地方出发,那个地方冬天也很少下雪,树上结的果子比你的拳头还大。船上装着香料,装着药材,一路往北走,走啊走,走到海上……”

她讲得很慢,讲船上的帆是用什么布做的,讲桅杆有多高,讲夜里在海上看星星,一颗一颗连成了一条河,那条河叫银河,星星比晋陵城里多得多。她讲的是她那年跟大哥去明州押的那一趟船,也是她书房最上头那一层搁着的那只黄杨木的模型。

讲到船靠了岸,石头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她的胳膊上,呼吸一下一下,比方才匀了一些。

黑暗里,裴湛搬土坯的声音一直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亮了。

他们看不见,但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知道的。

那一线光很细,灰白灰白的,照在对面的墙上,照出墙上一道一道的裂缝。

外头的声音多了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敲锣,一声一声,敲得很急。

可是没有人往这边来。

“城里塌的地方多,”裴湛说,“得先顾那边。”

他停下手,靠着墙坐下了,轻微喘气。

口子那边的土坯,他已经搬下来二十多块,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可越往里搬,底下的土坯越大,压得越死。他搬下来最后一块的时候,外头那一堆整个往里塌了一下,他停住了,没再动。

“再搬,就动到底下了。”他说,“得等外头的人来。”

姜昭点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她点头,她又说了一声:“嗯。”

那一包炒面、半包肉脯,裴湛拿出来,递到婆婆和石头那边。

“你们吃。”他说。

婆婆推了一回,推不动,干吃了两口炒面,剩下的都塞给了孙子。

石头醒了一回,吃了半片肉脯,喝了几滴姜昭从小坑里舀的水,又睡过去了。

姜昭和裴湛谁也没吃。

白天比夜里好过,有光,能看见彼此的脸。

能看见婆婆那条绑着劈柴的腿,能看见石头的脸色一点一点从通红褪成了潮红。

如果天一黑,地下的冷就上来了。

地动以前那股暖和劲儿,像是全叫地动那一下给晃没了。

入了夜,冷气从地底下往上冒,从土坯缝里往里钻,钻进袄子里,钻进骨头缝里。姜昭把孩子搂在怀里,把他的脚贴着自己的肚子,自己的后背却冻得发麻,牙齿咬不住,一下一下地打颤。

裴湛挪了过来。

他没说话,挪到她身后,背对着她坐下,后背贴着她的后背。

他那件鹤氅已经裹在了婆婆身上,他身上也只剩一件夹袍。

两个人的后背贴在一处,隔着两层衣裳,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冷么?”他问。

“冷。”

“再等等。”

余震又来了一回,这一回很轻。

头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落在头发里,落在脖颈上。

石头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醒。婆婆在那头念了一声佛。

姜昭靠着裴湛的后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沉。

又冷,又饿,一夜一日没合眼,这些东西缠在一起,缠得她脑子发木,但是她知道不能睡。

她想起前世电视里的那些画面,一片一片的废墟,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人,排成一长溜往前递东西,天上有东西在飞,地上有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一个人被从石头底下抬出来,四周的人都在拍手。

“我以前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的,像不是自己说的,“比这个大得多的。一座城一座城地塌。”

裴湛的后背僵了一下。

“后来好多人来了。”她说,“从四面八方来,一起挖,一起救,一起搭棚子。很快,很快就过去了。”

黑暗里静了很久。

“姜昭。”裴湛开口了,“你发热了?”

她没答。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也凉,手背上缠着一截布条,是他自己撕了衣摆胡乱缠的,布条底下黏糊糊的。

“我们会出去的。”他说。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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