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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信了?”李显问。

“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学生跟他们说,姜家、苏家已经开了五百石粮。他们几家加起来,还比不上两个外地商户。这话传出去,往后他们在晋陵还怎么说话?”

他说完,往姜昭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姜昭忍不住笑了,谢兰台这个人够圆滑,够懂人心,做事才是滴水不漏。

李显这一日也没闲着。

他一早就带着县里仅剩的十几个衙役,挨条街地巡。城西有几个泼皮,趁乱砸了一家布店,扛着布匹往外跑,正巧就撞在李显手里。

李显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拿麻绳捆成一串,拖到县衙门口。

宗副山长在县衙的二堂里坐了一整日。

那几个泼皮拖进来,他跟王知县说了一句:“灾中抢夺,罪加一等。当众审,当众判,今日就判。”

王知县照着做了,县衙门口当日就贴出了告示,那几个泼皮枷在衙门口示众。

此后两日,城里再没出过抢夺的事。

李显还单独办成了一件事,城北十几里外,有一处巡检寨,驻着一队弓手,归州里管。他骑着那匹黑马去了一趟,他拿定国公府的名头压着,把巡检拽了过来,带着五十个弓手进了城,挖废墟、搬尸首、守粮仓。

“那巡检起先不肯。”李显笑着说,“他说他的兵是捕盗的,不是挖土的,没有州里的文书,他不敢动。”

“那你怎么说的?”方夫子搓了搓手问。

“我说,城里的土底下埋着人,人没挖出来,土就变成了盗。”李显挠了挠头,“这话是我现编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跟我来了。”

方夫子一口粥险些呛着。

陆衡左胳膊吊着,不能扛不能抬,第二日就爬起来,站在县衙门口,拿右手比划着,指点那些从乡下逃进城来的农户。

“乡亲们,你们都先别急着扒屋。”他提高了音量,“屋塌了,但地窖多半是没塌的,你们各家的菜窖,入冬前刚装满,萝卜、白菜、蔓菁,一窖至少能吃一个冬天。先把窖口扒开检查,只要窖里的东西保得住,一家老小就饿不死。”

这话一传开,城里城外的人都去扒自家的窖。

果然,十有八九,地窖是好的。

秦墨在县衙的户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新订的册子。

凡是来领粥、领药的,先到他这里报名:哪村哪户,几口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屋塌了几间,粮还剩多少。他一个一个问,一笔一笔记,问完了,给人家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编号,凭牌领粥。

有人记不清自家几口人,他就一个一个地数。

有人报了一回,转头又来报第二回,想多领一份,秦墨抬头看他一眼,说出他头一回报的名字、村子、口数。一个字不差。

那人红着脸走了。

那天夜里,县衙二堂点着两盏灯,王知县、裴湛、姜昭、秦墨,还有从偏院叫人扶过来的宗副山长,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铺着一张晋陵县城的草图,是秦墨照着户房里那张旧图描下来的,上头拿朱笔圈了好些圈,都是塌得最狠的地方。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粮了。粮如今还够,州里的粮也会来,最要紧的是往后这半个月。”

王知县看着她。

“塌了房的人,现在都睡在哪儿?”她问。

“街上,自家院子里,废墟边上。”王知县说,“有的拿门板搭个窝棚,有的连窝棚都没有,一家子挤在一床被子里。”

“这样不成。”姜昭蹙眉,“这几夜,一夜会比一夜冷,老人孩子扛不住的。谁也不知道余震还会不会来,睡在废墟边上,若是墙再倒,还要砸死人。”

“最大的问题是,人挤在一处,吃的是冷的,喝的是生的,吃喝拉撒都在旁边,死了的人还没埋。过不了几日,一个人病了,很可能一片人也会跟着病。”

王知县的脸色变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宗副山长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沉稳平静。

“姜兄弟你说怎么办?”王知县问。

姜昭看了一眼宗副山长,宗副山长微微点头。

姜昭这才回话。

“头一样,得先把人挪出来。我去看过城外西边那片河滩地,地势高,地平,离城墙远,墙倒了也砸不着。先在那里搭棚子,把塌了房的人都挪过去住。”

“棚子拿什么搭?”王知县问,“城里的木头,都压在废墟底下了。”

“苏家在晋陵有木料行,可以先调库存,杉木杆子、芦席都有。实在不够的,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梁旧椽,能用的都用上。一个棚子,用四根杆子,顶上三层芦席,四面再拿草帘子围上,底下铺干草。一个棚子住一户,一户五六口,挤是挤了点,但比睡街上强。”

“几千口人,要搭几百个棚子。”王知县说,“人工呢?”

“这就是第二样。”姜昭说,“以工代赈。”

她看着王知县。

“城里城外,塌了房的青壮,这会儿都闲着,要么守着自家废墟发呆,要么在街上晃荡,饿急了就成了今日那几个泼皮。把他们招出来,十个人一队,搭棚子、清废墟、修粮仓、挖埋尸的坑,做一日工,领一日的粮。”

王知县没有马上说话,他低着头,拿指头在桌上的草图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这法子,前朝有人用过。”他顿了顿,“可也出过事,青壮聚在一处,几百号人,要是有人挑头闹起来……”

“十个人一队,队头从里挑,挑家里有老有小,几代都在本地的。”裴湛接过话,“各队分片干活,不聚在一处。李显带着巡检寨那五十个弓手,分片看着。粮一日一结,当日做工,当日领粮,不欠一日。人手里有了盼头,就不想闹了。”

王知县看了裴湛一会儿,又看了姜昭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吗?”

“最关键的是防疫。死了的人,得尽快埋。还埋得深,至少五尺,坑里撒石灰。姜家的药铺里有一些石灰,但不够的,姜家在北边有铁矿商号,炼铁要用石灰石,我已经叫人去调了。”

“深埋……”王知县迟疑了一下,“百姓怕是不肯,死了的人要入土为安,要有棺材、要停灵、要做七。你叫人家挖个坑一埋,撒上石灰,人家要跟你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