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家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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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船进了平江府,天阴着,河面上一层薄雾,两岸的白墙黑瓦从雾里一截一截地露出来。
这次坐的船是“昭字号”。
她五岁那年船下的水,头一年出过一回海,往南洋走了一趟,回来以后大哥嫌出海太险,舍不得,这几年就叫它在运河上跑江南到淮上这一段。这一回它逆着运河一路北上,泊在淮上的码头,等她从旱路下来。
船尾楼上多出一层舱,是后来添的,单开一扇门,里头一张窄床,一张小几,一架钉死在板壁上的书架,窗子朝着船头。板壁上的桐油还是新的,管船的老舟子说,是去年秋天大少爷亲自盯着加的。那时候家里还没写信叫她回来。
不过,船上人人都知道,那一间只给小少爷用。
姜昭站在船头,越看越不认得。
她走的那年,这一段河沿还是半截土岸,岸上三五间铺面,余下的全是芦苇。
如今土岸砌成了青石驳岸,新添了两处河埠头,铺面一间挨一间排出去半里地,檐下挂着腊肉、酱鸭、成串的风鸡。桥堍底下支着写春联的摊子,卖糖粥的担子敲着竹梆,脚夫扛着茶箱,从跳板上一溜小跑。
挑出来的招子,十面里倒有六七面顶着同一个字:姜。香料行、药铺、茶栈,一家连着一家。
“少爷,进舱里去吧。”阿栀在后头说,“河上风硬。”
“不冷。”
“你手都是红的。”
姜昭低头看了一眼,是红了。江南的风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在北边待了两年,她倒忘了。
后舱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了半扇。罗厨娘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岸上吸了吸鼻子。
“是酱鸭!”她回头朝舱里喊,“钟嫂你闻,是咱们平江的酱鸭!”
船拐过一道弯,姜家的码头到了。
码头上站着两个人。前头一个石青棉袍,罩一件羊皮坎肩,肩膀宽,站得笔直。后头半步跟着一个圆脸的半大少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船还没靠稳,前头那个已经一步跨上了跳板。
“大哥!”
姜砚走到她跟前站住,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头顶上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到这儿了。”
“走的时候到哪儿?”
姜砚的手往下挪了一大截,挪到了自己肋下。
“瞎说。”姜昭笑了,“我哪有那么矮。”
“有。”姜砚也笑,“你那会都是踮着脚跟我说话。”
“现在不用踮了。”
跳板那头,圆脸少年往前挪了半步。
“昭儿,一路辛苦。”
是姜硕。他抢在阿柏前头把书箱接了过去,两只手抱在怀里。
姜昭多看了他一眼。圆脸还是那张圆脸,如今跟她一般高。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不敢开口,只拿眼睛看着,等人家问了才点头。后来跟着她和二哥在蒙班里混了几年,嗓门大了,手也敢伸了,到二哥投军那年,他已经敢从二哥碗里抢肉吃。
“硕哥儿,包袱里有北边的柿饼,给你带的。”
姜硕的眼睛往包袱上落了一下,又挪开了。
“……谢谢。”他把书箱往上托了托,“谢谢,昭儿。”
他托着书箱的那两只手,指甲啃得秃秃的。
两年工夫,他怎么又缩回去了,她说不上来。
姜砚笑了一声,朝阿柏一摆下巴,叫他跟上,转身往岸上走。
“跳板有些滑。”姜砚把胳膊往她那边送了送,“船场上刚下来,一身的桐油味,你别嫌。”
姜昭跟上去,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嫌。”姜昭说,“北边的书院里,一屋子墨臭,还不如桐油好闻。”
下了跳板,上了石阶,规规矩矩走在他半步后头。
后舱的人也陆续上了岸。崔管家搀着钟嫂,罗厨娘一边胳膊挎着一只包袱,船上的伙计抬着箱笼跟在后头。麓山那座宅子,留了两个小厮和本地雇的婆子看门。
“都别跟着我进府了。”姜昭回过身来,“两年没着家,各回各家去。等府里打发人去叫,再来领年底的奖金。箱笼有阿柏看着卸。”
钟嫂拿胳膊肘捅了捅崔管家,两口子对看一眼,脚底下都轻快了。
“罗妈妈跟我回府。”姜昭又回过头来。
姜砚冲罗厨娘点了点头:“你那间屋子,陈嬷嬷早把被褥晒过了。”
“那还用大少爷说?”罗厨娘把包袱往上一颠,人已经走到了前头,“我回去也是对着一口冷灶。我得赶紧去会会李婶子。”
她越说嗓门越亮。
“两年了!我在北边学了炖羊肉、擀面片,羊肉怎么去膻,她准不会。她要是还拿糖醋那一套来压我,我今晚就给她露一手。”
“罗妈妈,”姜砚也忍不住笑了,“今晚的席是李大娘掌勺。”
“我给她打下手。”罗厨娘头也不回,“打着打着,勺就到我手里了。”
姜昭忍俊不禁,罗妈妈是真闲不住。
“崔叔,”姜砚又冲崔管家点了点头,“大柱在船场门口转了半日了,说要来接。我怕他挤着卸货的,没让。这会儿该到巷口了。”
崔管家“哎”了一声,脚已经动了起来。
钟嫂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冲姜昭福了一福,话都没顾上说。
旁边的河埠头上蹲着一排洗菜的妇人,棒槌都停了,一齐扭过头来看。
“那是不是姜家的小孙子?”穿蓝布袄的一个拿湿手拢了拢头发,“五岁就中案首的那个。”
“是他。”挨着她的那个把一棵青菜在水里涮了涮,“听说去北边书院了,两年没回来。”
卖糖粥的老汉连竹梆也不敲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瞧:“我前几年在街上见过一回,叫他大哥牵着,一脸的奶膘。怎的如今这样俊?”
“读书读的呗。”有人接了一句。
“读书能读出俊来?”蓝布袄把棒槌往石板上一顿,“那我家那个,怎么越读越像他爹?”
一排妇人笑得东倒西歪,有一个差点把菜篮子踢进河里。
“如今多大了?十二还是十三?”涮青菜的那个问。
“十二。”蓝布袄说得斩钉截铁,“他中案首那年我家老二落地,我记得真真的。”
老汉拿竹梆往河沿那一溜招子上一划:“姜家这几年是不得了了。你从桥堍数到这儿,数数有几家不姓姜。再过两年,整个江南也挑不出第二家来。”
姜砚脚下没停,嘴上挂着笑,姜昭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憋着笑:“大哥,我小时候当真看起来一脸奶膘?”
“当真。”姜砚说,“两只手都捏不拢。”
姜硕抱着书箱跟在后头,“噗”地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抿住了嘴。
“姜砥今年没回来。”姜砚说,“边上过年不放人。信到了三日了,爷爷揣在袖子里不许拆,说等你到了、人齐了,一块儿念。”
“这次写了多少?”
“三页。”
姜昭吃了一惊:“二哥写得出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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