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5章 邀约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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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么?”
“还有,”李乐继续道,“你那套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的排序,上市之后,股东们会不会答应?”
“你那位二把手,还有跟着您打天下、睡地铺的那帮老兄弟,手里的股份怎么算,期权怎么发,上市锁定期过后,是走是留?到时候,您是跟兄弟喝大酒、回忆峥嵘岁月的时间多,还是跟投行分析师开电话会议、解释毛利率波动的时间多?”
李乐看向马老板微微眯起的眼睛,“上市就像结婚,没进去的时候,光想着进去的好处,万众瞩目,名利双收。真进去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每天睁开眼就是业绩压力、股价波动、股东质询、监管问询……再想出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离婚,伤筋动骨。”
马老板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的有点复杂,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种“你果然把我想问又不敢细想的东西,全摊在桌面上了”的释然,或者说,是某种确认。
“那你这算啥?婚前咨询?”
“我这是经验之谈。”李乐一本正经。
“你结过几次?”
“一次,但看多了。”
“所以,你是不想跟?”
“没说不跟。就是提醒一下,上船之前,好歹看看天气预报,知道这船可能要开进什么海域,遇上什么风浪。别等船到中途,晕船了,又怪船长没提前说。”
“那你当初投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一天?”
李乐很诚实,甚至诚实得有点气人,“想过。但那会儿想的是,你能撑到这一天就不错了。属于风险投资里的乐观估计,赌的是赛道和领头的。至于上市后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还是晕船呕吐,那是下一轮投资者该操心的事。”
马老板被这“坦率”给噎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倒是实诚!”
笑过,他忽然收了声,用那双大眼盯着李乐。
“那现在呢?你觉得,我能撑住吗?这船,能开到我想去的地方吗?”
这问的,不再关乎策略、风险、排序,它关乎信仰,关乎一个创业者对他所构建的一切,最核心的自信,以及这自信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疑虑。
李乐低头,迎着马老板的目光,此刻的马老板,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在媒体前侃侃而谈的“杰克马”,他就是一个在巨大不确定性面前,向一个他认为是“明白人”的旁观者,寻求某种确认的、有些疲惫的领航员。
好一会儿后,李乐开口,就一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分析,没有数据,没有逻辑推演,“能。”
马老板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回答,可能是谨慎的“如果……那么……”,可能是分析的“从几个维度看……”,也可能是鼓励的“我相信……”,但绝没想到是这样干脆利落、毫无理由的一个“能”字。
他想从李乐眼中找到哪怕一丝敷衍或客套,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笃定,那笃定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然后,马老板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精明,没有算计,没有鼓动,就是一种很简单的、仿佛心里某块石头轻轻落地的笑。
一种被最意想不到的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了最意想不到的确认之后,那种混杂着释然、欣慰、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开心的笑。
“行。”马老板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想抬手拍李乐的肩膀,只是刚抬起来,发现自己还得踮脚,泄气的收回来,叹口气,“认购的事儿,回头我让法务和joe把文件发你。条款你慢慢看,不急。”
“好。”
两人不再说话,前一后往包间走。走到门口,马老板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住,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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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来,“你刚才说,我那套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上市之后股东们可能不答应。那你觉得……我应该改吗?”
李乐在门口站定,手插在裤兜里。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该”或“不该”,而是说:
“改不改,看你自己。但有一条,想清楚了,要是改,就得改得彻底,从战略到考核,从嘴里到心里,全都拧过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游戏规则换了。要是不改……就得扛得住。”
“扛得住股价波动时股东的电话,扛得住分析师在报告里的质疑,扛得住同行拿你的理想主义当笑话讲。最怕的是……嘴上喊着不改,心里那杆秤,早就悄悄偏了。”
马老板静静地听着李乐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吸了口气,然后,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里面茶香和说笑声瞬间涌了出来,将走廊的昏暗与静默冲散。
“你们俩上个厕所,掉坑里了?这半天!”于总的大嗓门响起,“茶都凉了!沈总说了,喝完这泡,他请客,咱们转场,世贸那边开了一家利苑,小李老师,一起一起!”
李乐跟着马老板走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略带疏离的笑意,摆摆手,“真不成,几位老板,出来前就给家里打过电话,晚上得回去,陪孩子吃饭。答应了的事,不能食言。”
“孩子?”沈钧有些惊讶,“小李老师看着年纪轻轻,这都有孩子了?英年早婚啊!”
常总也笑道:“就是,没看出来。夫人是?”
“嗨,公司文员,不值一提。”李乐打了个哈哈,顺手拿起自己椅背上的背包,“各位老总吃好喝好,今天受益匪浅,改天有机会再向各位请教。”
马老板也帮腔,“行了行了,人家顾家好男人,你们就别瞎打听了。李乐,那咱们回头联系。”
寒暄几句,李乐告辞出门。
身后茶室的门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于总在说:“……可惜了,还想多聊聊他那套数据信用的说法……”
“这不留电话了么.....”
“.....人又走不了”
走出“清阁”,傍晚的风扑面而来,五道口的夜晚,刚刚开始苏醒。
李乐找到自己那辆二八大杠,开了三道锁,跨上去,脚下一蹬,很快消失在街角。
茶馆门口,沈钧、于总、常总几人正好走出来,目送那辆自行车的后座消失。
于总摸出烟,递给马老板一根,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望着李乐离开的方向,“这小李老师,啧,真有点意思。怎么样,杰克,你那个什么……院,把他拉过去,这眼光,这嘴皮子,当个专家顾问什么的,绰绰有余。”
沈钧也微微颔首,手里慢慢捻着那串沉香木珠,“虽然没听他讲课,但刚才聊的那几句,感觉……这人别看年轻,可肚子里真有货,而且,对政策,对人心,对未来的那股……隐约的脉络,抓得很准。不像个单纯搞学问的,更像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洞明世事的江湖客。就是年纪太轻,藏得也深。”
常总点点头,“嗯,下午那课我听了,确实不一般。理论功底扎实,跟现实结合得巧妙,更难得的是……他懂金融,懂资本运作那套逻辑,不是纸上谈兵。而且,有战略思维,能跳出具体业务看趋势。”
“.....老马,你要是不赶紧下手,我可真邀请了。我那边正缺个能贯通宏观微观的高参。”
马老板夹着烟,看着李乐消失的街口,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慢慢摇了摇头。
“我?下手?”他转过头,看着三位,“你们啊,就别惦记了。”
“怎么?”沈钧挑眉,“你马总看中的人,我们挖不动,正常。但听你这意思……”
马老板把烟叼回嘴里,摸出打火机,“啪”一声点上,紧嘬了两口,升腾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们想想,外面有多少人,想跟咱们几个坐一坐,吃顿饭,攀点交情?”他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咱们今天请他喝茶,聊了这半天,临了沈总你开口请客,人家怎么回的?”
“陪孩子吃饭。”于总接口,咂咂嘴,“这理由……倒也,嘿。怎么,是清高,不爱凑咱们这热闹?还是……”他促狭地笑笑,“怕老婆?”
“清高?”马老板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你看他说话那劲头,像清高的人吗?怕老婆嘛……嘿,”他摇摇头,“怕不怕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要是能找个他老婆那样的,你也得整天回家吃饭。”
这话里有话。
沈钧最先反应过来,他捻动珠串的手指停住,看向马老板:“哦?听你这意思,小李老师这.....金龟婿?哪家的千金?”
“只是一方面。”马老板回道,“更多的是,他不在乎。”
沈钧皱起眉头,“难不成家里……姓李.....”
“他家里是什么来路,我还没搞清楚。不过他老婆,你们应该有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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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南高丽,三松。”
沈钧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三松?南高丽那个三松?最近……是有个传闻,说三松李家的....”
“嗯哼。”马老板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肯定,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常总,忽然换了话题,“还有,老常,你当年在复大,是不是有个同学,叫朱运?搞钢铁厂并购那个。”
常总正琢磨“三松”和李乐的关系,被这突兀一问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朱运?是有这么个人,比我小一届,金融系的,娶了闺女,前几年还打过几次交道。听说他做得挺大,在钢铁行业并购上很有一套,风头很劲。不过……”
“前两年,说是因为参与东北的一家钢铁厂并购,没竞争过人煤老板,还因为侵吞国资和别的什么事儿被判了,得十几年才能.....,”
说到这儿,常总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出来,“你是说.....”
马老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转过头,看着常总,笑了笑。
常总想起下午课堂上,李乐说起“制度套利”、“权力幻觉”、“归因偏差”时,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也想起刚才在茶馆,李乐分析“产融结合”风险、谈论“契约转变”时,那种抽离的、俯瞰般的视角。
原来,那不仅仅是理论,也不仅仅是眼光。
那可能,真的是见过血,拆过骨,知道游戏规则最残酷底线在哪里之后,淬炼出来的冷静。
沈钧和于总也听明白了,一时间都没说话。
五道口的喧嚣依旧,但站在茶馆门口的这几个男人之间,气氛却有些微妙地凝滞了。
马老板把剩下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点红光彻底熄灭在夏夜湿润的地面上。
“走吧,”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仿佛刚才那段令人心悸的对话从未发生,
“沈总请客,得宰顿大的。以后想找他聊,得提前约。这人......就是嘴太损。”
说完,率先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沈钧和于总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常总在原地站了两秒,也迈开了步子,只是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微沉重了那么一点点,回头看了眼李乐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