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0章 流光蚀骨,回忆有涯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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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再甜美,也经不起这般不停地汲取,很快便见了底。
当所有值得诉说的往事都被反复咀嚼了好几遍之后,一种更深的无力与绝望,便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小院里,常常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七夏握着易年的手,看着他闭目躺在椅上,周身散发着不稳定的青光,呼吸微弱。
她只能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脏在寂静中沉重跳动的声音。
那压抑的感觉,如同不断上涨的洪水,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无处不在。
它存在于每一次易年不受控制的呕血中…
存在于他身上那正在被“同化”的青光里…
存在于那逐渐枯竭的共同回忆中…
更存在于两人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触碰的终点里…
青山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暖。
但这份安静与温暖,却成了最残忍的背景板,映衬着那一步步走向终结的进程。
流光正在蚀骨。
回忆,终有尽时。
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将青山小院缓缓浸透。
不同于前几夜的宁静,这一晚的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固的压抑。
易年躺在竹椅上,身上那层不稳定的青色光晕比白日里更为明显。
他的气息很弱,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这无边的夜色,化作风,化作尘。
七夏依旧坐在易年身旁,握着他那只愈发冰凉的手。
没有再说话。
因为能说的话,早已在白天,在前几天,反反复复地说尽了。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
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用灵魂的刻刀永恒地烙印下来。
易年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疲惫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神识,诱惑着他沉入那无知无觉的沉睡之中。
对于易年此刻的状态而言,睡眠或许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能让他那濒临崩溃的躯壳得到片刻的喘息。
可是,他不睡。
依旧顽强地抵抗着那无边的睡意,努力撑开仿佛要粘合在一起的眼皮。
每一次眨眼,都有些费力。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最终固执地定格在七夏那张写满了担忧与悲戚的脸上。
不能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同最严厉的告诫。
睡了,能见着她的时间,便又少了一分。
他贪婪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星辰与泪光的眸子。
他要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
将这容颜看得再深一些,再牢一些。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青丘,回到了那片桃花或许正在凋零的地方。
那时,生机如同指间流沙般消逝的是七夏。
他记得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强撑着不肯闭上眼睛。
那时,他不懂。
或者说,无法完全体会她那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保持清醒的执拗。
他只是心痛,只是绝望,只是疯狂地想要留住她。
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涣散,看着她最终无力地阖上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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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
直到自己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直到也面临着这清醒着倒数分别的时刻。
易年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七夏当时的心情。
那不是简单的留恋,那是与时间抢夺最后微光的抗争。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是灵魂在彻底沉寂前,对挚爱发出的最无声也最凄厉的呐喊!
这一刻,七夏也正望着易年顽强抵抗睡意的模样,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看着他那双因极力保持清醒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这场景,何其熟悉!
只不过,角色换了。
她忽然完全明白了,当初易年看着她一点点衰弱,看着她最终闭上眼睛时,那撕心裂肺却无力回天的痛苦,是何等的深沉,何等的绝望!
他曾亲身经历过一次她“死去”的过程,那痛苦早已刻入灵魂。
而如今,命运竟要让他再亲身经历一次,由她来目睹他的“离去”!
如同一个恶毒的轮回,将同样的痛苦,施加在彼此身上。
让他们在最深的爱意中,品尝着双倍的绝望。
同样的痛,同样的刻骨铭心。
她体会到了他当初的心情。
他也体会到了她当初的心情。
七夏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易年的手。
易年感受到七夏手上传来的力道,也看到了七夏脸上滚落的泪珠。
想抬手为她擦拭,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只能更用力地回握她的手,用眼神传递着安抚与不舍。
然而,不舍,终究抵不过时间。
那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那同化进程带来的虚弱,是任何意志都无法抗衡的。
易年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抵抗的间隙越来越长。
看向七夏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焦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最终,在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易年的意志还是被那无边的疲倦所淹没。
眼睛,极其不甘地,闭上了。
那一直紧握着七夏的手,力道也松懈了下去,只是虚虚地搭着。
终究,还是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迷了过去。
身上那青色的光晕,在易年失去意识后反而变得稳定了些。
不再剧烈明灭,只是柔和地散发着,仿佛在为这具即将回归天地的躯壳,进行着最后的洗礼。
七夏俯下身,将脸颊贴在易年冰凉的手背上,泪水迅速浸湿了皮肤。
醒着,是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的剜心之痛。
睡着,是恐惧他再也不会醒来的蚀骨之忧。
东方,天际微微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那沙漏中的沙,又无声地流逝了一格。
……